儘管長版大衣仍然時尚,對我來講,也已經褪了流行⋯⋯,儘管仍然迷戀著衣飾穿搭賦予人身的包裝,但,面對滿滿的衣櫥,內心卻空洞洞,又逢年節,年年歲末,重新盤點一件件衣物,帶給我印象深深的,已非那件衣褲,曾穿載於身的時髦華貴,反而是透過一件衣物,讓我想起一段過往,每件衣物背後,存著一段曾於某地生活過的時光,儘管遺忘了很多事,對於當初買某件衣物的標價,竟像兒時熟背的九九乘法表般,至今,無論如何也很難忘記。
如果你曾在課堂上,被教導著如何用剪刀在布上面,先剪出個小洞,針線來回縫補洞口四周圍,開扣眼後,在布的另一邊,再縫顆紐扣,兩邊扣上,衣服的左右兩邊就能連接成一整件;或者只要一團毛線球,加上兩根細尖竹棒,就能織一條圍巾或毛衣,那麼,你也一定活在家裡有台勝家牌的縫紉機時代,那時候,幾乎每個主婦,都能親手做衣給小孩穿,小孩子想要擁有一件新衣穿的時節,也只有在過年那一天,大年初一,一早於鞭炮聲響徹滿街時,從衣櫥內,拿出那套摺疊得最整齊,最美麗的新衣,開始換裝出門,拜年。
年是紅色的,衣,也是紅色的。
家中每個小孩出生時,父親記下人一輩子的重要印記,每個小孩的出生年月日,及時辰,從小就給每個小孩算命,母親聽了算命師的話,說我命中缺火,應該補火,在我小時候,母親給我買的衣服,不是紅色,就是粉紅,甚至連上學背的帆布書包,也是大紅色。
我並不愛紅色,尤其在最青春的年紀時,紅色和粉紅色的衣服,並不存在於我的衣櫥內,青春對我,是一項沈重無比的負擔,對於青春,我無法回憶,不想回想成長期間,家庭諸多不愉快回憶,家,對我像個無法擺脫的緊箍咒,於是,我選擇暫時將一部份的痛苦封印起來,那個屬於父母建構起來的家庭生活,早已逐漸於日益疏離的關係中遠去,我向外找尋屬於自己的世界。
我沒有妥協於母親加給我衣櫥的顏色,我也未妥協於家庭經濟的壓力而放棄學業,我選擇半工半讀的方式,負擔自己的生活,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選擇任何東西,好像一只活在舊時代的布穀鐘,鐘擺在沒有上緊發條的時候,指針就停在圓盤上,動也動不了,唯有離家,重新校準齒輪,扭轉鐘擺後背生銹的發條,我要去尋找那些原本就存於我累世的記憶裡,被塵封的印記,我像《愛麗絲夢遊仙境》裡的愛麗絲般,慌慌張張的追趕著一隻躲進樹洞後方的兔子,慌張又匆忙的朝遠方啟程。
兒時離家的捉迷藏遊戲,始終圍繞著家十分鐘的距離,成長時的離別,卻是一場真正的切割,像胎兒離開母親身體後,被產婆用一把利刃剪斷的臍帶一樣,血與汗並非只有生產過的人才流過,每個人成長時對自己的要求,或對自己理想的實踐,付出的心血和淚水,豈只是一場生產的疼痛和懷胎十月就能抵過呢?那後天的努力,長達人生三分之一的光陰,二十年,甚至三十年,默默不斷的上進,無法只靠一本又一本的書本累積而已,那同時也得透過工作上的磨鍊和調整進修,同步進行,才能將人生的軌道轉彎拐角地朝自己想要到達的地方舖設,而那個地方,原本就不應只屬於一個三十坪大的家之中⋯⋯
(未完,待續⋯⋯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