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7月29日 星期三

《離開》

    2026/2/8 (日)內湖星巴克  


離開,不是為了再度重逢,而是真正地告別。

每回她離開的時候,從沒有好天氣,也許是好天氣,發生不愉快的機會少一些,每次帶著累積一段時日的不滿、憤怒而離開,踏出那個家門,她常想不要再回來。

這一次,罕見的大寒流來襲,平地氣溫降到5度C左右,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高山,已積了三公分厚的白雪,即使吸進了損傷肺部的冷空氣,受傷的一顆心卻在離開時,帶來全身暢快的感受。

既然渾身都會受傷,這一次,即使冰雹打在頭頂,她也決定了,在受到皮肉傷和內傷之間,選擇皮肉之痛,如果你曾遇到心痛的話,那麼跟外傷相比,疼痛程度大概相去不多,但是,唯獨運轉全身最重要器官的心,一旦受傷更應即時療傷止痛。

心有好幾種不同的病,除了心痛之外,傷心是最普遍的現象,既然在彼此都互相傷害的情形下,倒不如選擇一個彼此見不到面的地方,各自生活,那樣,也許才是最好的相處方式。

她不曾見過退潮後的沙灘,她想過了好幾次,夜深時,到海邊仰望星空。

就像她從未見過真正的拉花一樣,原以為拉花只浮在咖啡的最上層而已,幾口入喉後,拉花也融入咖啡中消失,或變成白白一團奶泡,她又接續發現了一點,她也沒有喝過一杯真正好喝的卡布其諾,隨著一組真正的咖啡杯盤組端至面前。

比摩卡稍淺些的咖啡色澤,像花苞似的葉片拉花,從端起咖啡杯的第一口起,眼前浮現的那朵拉花,每喝一次,拉花像水位下降般,卻始終花形完整地浮在杯內,而咖啡味和牛奶的調配,也完美的掌握住,苦味需比奶味還高的比例分配,味道從頭至尾,始終保存同樣的風味至最後一口,最令人驚訝的一點是,隨著咖啡飲量的下降,杯緣竟留下了像海水退潮後,沙灘邊露出大小不均的四方褐色石塊,部份似珊瑚礁的孔洞,也像大大小小的文化石舖在泥地上面。

喝完一杯真正的卡布其諾咖啡,小小一組白陶杯內,竟留下,與遼濶大海退潮相似的景象,像「一葉落知天下秋」。

突然,她有了去一趟深夜海岸邊的決定,夜晚親近大海,仰望星空,這麼簡單的一件事,想了好幾年,竟然一直未付諸行動,她翻開新的一年行事曆,在二月的一個星期五,想提筆寫下:「去深夜的海邊看星星、散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,妳必需空出一晚上和一早上的時間,那晚無法像平常一樣,十點就上床睡覺,也許趕搭最後一班火車才能回到家,不然得待在外面過夜。」

最後,她將這段冗長的想法刪除大部份,在巴掌大的行事曆小筆記本上,寫下:「如果不去,一定會後悔:『到海邊看星星』,時間是:夜晚八點到十一點。」

在空腹時,如果喝了咖啡,苦味像風刮過樹葉般地刮著胃,如果是一杯黑咖啡的話,那麼簡直是有意折磨腸胃,不過,還好,她總是點了一杯加牛奶的咖啡,不是卡布其諾,就是拿鐵,連那堤也是這種泡法,所以,她想著,這三種名稱雖然不一樣,但是泡法差不多的咖啡,有時候嚐起來的味道,其實不太有差別。

你分得出來拿鐵和卡布的差異嗎?成份一樣是咖啡和牛奶,只是比例不一樣而已,卡布要比拿鐵還苦些。

她記起了沒有講好的一句話:「描述」和「敘述」的不同,急切之間,她朝受訪者說出:「需要文字描述約三至四千字左右」,話才說完,她即刻發現不對勁,應該要說「敘述」才對,採訪報導的文字,是把兩人之間的對談,敘述出來,而不是描述出來,描述應該是用在繪畫上面,敘述像是聽對方說完話,再把那段話寫出來。

有時候,她會為了這些沒有做好的小事生氣,或者檢討自己,就像她會離開一樣,她也會為了從菜市裡買回來的蔬果,塑膠袋發出的㗭㗭窣窣聲而對母親不滿,也會為了抹布隨意丟在椅子上,藥罐、藥劑、餅乾袋凌亂放在客廳沙發的扶手和椅背後,紙箱和包裝保麗龍也不太整理,回到家,映入眼前的是,一片零散的雜物,分別堆在屋內的地板、桌子、椅子、收納櫃內泡麵、罐頭、免洗碗筷、南北乾貨、香菇和金針豆皮又放到原本不是放乾貨食材的櫃位。

整理分類,排列整齊的疲累程度,與花十分鐘掃地板相比,更令人心血流失得快速。

如果可以因為言談、意見不和,或一句話就心生不快,那麼為了這麼多的家務瑣事加身,分配不公而決裂,也是很容易形成的現象,其實沒什麼親情的家庭,也很多。

她在想,為何人與人之間的相處,常因為一些小事就可以把任何的情感,由濃轉成淡,僈慢消失,因此滋生出危及利益和權益的事務,最後生長出「恨」意。

她發現了,「恨」和「情」字,都是用「心」做為部首。

當喝下一杯真正的卡布其諾,真正地離開一場,分別一段時間,也許,那些分裂的小事情,才能再度被消除一些,於是,最後,她也得再度回家,面對他們。

是嗎?為何她必需得回家呢?除了家之外,她又能去那裡呢?而那個家,就像國際情勢一樣,戰火在轉瞬間發生,背後其實早已醞釀了許久,只是,她不會用子彈和武器去傷害人,而是選擇離開。

這世上,其實也沒有真正能一起相處長久的人,如果,有天她發現了,其實她並不需要任何人時。

她將選擇永久的告別,再也不見他們,她想,其實也沒有什麼關係。



清·曹夔《音溪亭浮翠》

圖片來源:台灣故宮免版權古畫











    


  


   


2026年7月28日 星期二

《巫術變形記》-- 待出版書籍

又稱《放符日記》

2021/6/24 (四)  汐止   雨


      兩天前開始下起了大雨,已經有半年左右的時間,台北沒什麼雨,雖然禁水措施還未實行,如果再繼續沒雨的話,早晚像台中一樣缺五停二。

      即使在正午時分,無意間攬鏡自照,發現我的臉面瞬間變成像女星林心如的臉,一會兒又變成像蔡英文的臉,一會兒又變成一張恐怖浮腫的臉⋯⋯,我的頭也腫大許多,竟然連平常可以穿的那件圓領衫都套不進去,我感到自己似乎變形了,變成像被女巫下了符咒的臉,或者像童話故事中,被施了符咒的青蛙王子一樣,不知何時,可以恢復正常呢?

      我決定佩載玉珮試試看辟邪的效果。

      午夜十二點鐘,我正好醒來,下午六點左右,我回到房間,躺在沙發上休息了許久,只是單純躺著而已,剛好可以治療我整天坐在電腦桌前的屁股痠痛。

      兩天前我爬山回來之後,不知為何體力變好了,即使整夜沒睡仍然感到精神十分,也因為如此,我才聽到了以往沒有聽見的聲音,這聲音來源很奇怪,沒有看到任何人靠近我身邊,卻可以聽見有很多人在說話。

      有時候我好像腦袋裡裝了石頭般,頭很重,勉強要閱讀,卻發現即使看了,也無法理解字面上的意義,好像有看沒有懂,原本我以為是內容太深奧(四庫全書《古靈集》),正唸到彈劾一位宋守約的官員,足足彈劾了三次,還無法成功。

      突然,我的頭很重很重,像要昏睡過去之時,我聽到很大的聲音,一位像我新營高中同學魏淑芬在說:「昏睡⋯⋯昏睡⋯⋯。」

      就在我好像忍不住要陷入睡眠當中,我趕緊提醒自己,絕對不能昏睡,立即地,我由沙發上彈跳起來,趕緊走到窗戶邊呼吸點新鮮的空氣,此刻,我感到腦袋變清醒了,才維持一會兒功夫,我的頭又重起來,眼皮也像要黏起來一樣,這回又聽到:「眼睛閉起來」的聲音,我眼睛差點無法睜開,但我曉得,絕對不能照這聲音來源的人的意思行事,我又立即睜開眼睛,打算整晚都不要睡。

      很奇怪地,原本還下著雨的夜晚,在聽到這些聲音後,雨竟然又停了

      十二點到二點半的時間,我和這聲音來源在那周旋著,只要我清醒著看書或寫東西時,他們就干擾我,我在想也許有什麼叫人昏睡的咒語和巫術,可以讓疑似像被放符的人,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,每天沈沈欲睡,常常坐在那兒發呆。

      我下定決心,一邊工作,一邊專心對抗可能被放符的效應,尤其注意半夜十二點過後,陰氣最重的時辰,最好保持清醒。

      深夜二點半左右,好像中了另一種符咒般,不僅頭重而已,連額頭都疼,一會兒,我感到右眼皮上方好像有小刀子割一樣,據我觀察了兩天的心得,同時出現二種較常見的聲音,一是:昏睡,二是:眼睛閉起來,第三種症狀出現了額頭刺痛,這是今晚才出現的情形,據我分析這應該是我同時遭到很多人放符,許多位放符的人聯手對付我。

      到了三點鐘左右,我忍不住躺到沙發床上休息,沒想到一會兒就睡著了,大約七點左右醒來,我感到精神和氣色似乎比昨日更好。

      我在工作室內整理準備印書的資料,九點半時,頭重、眼皮重、頭腦像石頭般的沈重感又再現,我起身在室內走動,希望可以減緩這種症狀,但只有昏睡症狀改善而已,這時我又回到座位上坐下,此刻又聽到外面的聲音說:「腦袋像石頭。」好像是國中同學陳富美的聲音,又聽到:「腦筋打結?」的聲音,這又像是我姑姑的女兒柯孜珊的聲音,每隔一段時間,又聽到「昏睡⋯⋯昏睡⋯⋯」這樣的話語。

      近中午時分,陽光又熾熱起來,放在桌上的那本《老殘遊記》看了兩頁之後,似乎不太專心地閱讀著,起身繞著室內來回走動著,貓不時在我腳邊摩娑著,另一隻貓,則幾乎整天都躺在桌子上方睡覺。


為治療此病,翻閱古代關於放符和巫蠱術之記載,據《乾州廳志》:「苗婦能巫蠱殺人,名曰《放草鬼》。」

漢代,曾因蠱術產生過大案,對放蠱之人,處罰嚴厲;明律、清律律文:「置造藏蓄蠱毒,堪以殺人及教令造蓄者,斬。」

儒家經典《周禮》,設《秋官·司寇》一職,其中《庶氏》即為掌除毒蠱之官員。

依照本人治療此病多年之經驗,佩戴磁鐵出門,才能真正辟邪,將磁鐵放在手肘內,以及大腿內側鼠蹊部位,可治療瘙癢疼痛刀割針刺症狀,頭痛嚴重的話,在後腦及太陽穴按壓兩塊大磁鐵,一樣可止痛,最重要的眼睛部位,一樣可用磁鐵消痛止紅腫,及刺痛症狀。

磁鐵按壓在紅腫潰爛的皮膚或傷口上,可消炎止痛,按壓一會兒紅腫症狀即消失,也可除瘙癢症。

PS:不知為何,每個人身上都有鐵框架,這鐵架按在骨頭上面,連著血脈一起循環,讓人體遇熱更熱,遇冷更冷,冷熱失調症也可以磁鐵或鐵治療;如再加上拉筋骨,練武功,更可治療病症。



元・趙孟頰《白鼻騧》

圖片來源:台灣故宮免版權古畫


2026年7月25日 星期六

《星期日》-- 退稿作品,2025/10/25曾投稿《印刻文學》

 

       星期日對我而言,是一場災難。

      一大早咖啡店剛拉開鐵捲門的那一刻起,櫃檯點餐桌前,立即湧上一長排人龍隊伍,等待點餐,而我也在那些人之中。

       原本平日的早餐只要十分鐘即可製作完善,星期日卻得等上多一倍的時間,化粧室的衛生紙不到十點鐘,已經被抽取完畢,垃圾埇內堆滿了用過的紙張,還有掉在地上,混著濕黏黏的水漬(或許是尿液灑在地上~)!

      置物櫃內也堆滿了喝過的水杯及咖啡杯,服務生來不及收拾凌亂的場面,我四周被兩對無所事事的老年夫妻包圍,一對在桌子上放著四五個彩色透明塑膠袋,裝滿了從菜市場買回來的蔬果,正在聊天和滑手機,後面那一對也差不多是如此。

      平生最怕與吵鬧為伍,可嘆得是,星期日時候,這些人出現在咖啡館的比率,比平常還多了一倍,十點過後,幾乎每張桌子都坐滿了人,而新的客人還陸續進來,確定沒有空位之後,才失望地離開。

      此時咖啡館內播放的音樂,已被一團鬧哄哄的聲音掩蓋住,即使有順風耳的聽力,也聽不出來任何旋律,這團像烏雲般的吵嘈,開始擴大地盤,一點點地蔓延至我的頭頂上方,接著像颳了龍捲風,將我一大早投入心神培養起來的閱讀氣氛,瞬間給吹得像單簧管小喇叭在耳邊鳴響,腦袋也變得沈重起來。

      這時刻,也是我離開咖啡館的時候,一對年輕人,望著我收拾桌上書本和筆電時,立即走到桌前問我:「妳要走了嗎?」我沒有用聲音回答他們,只點了點頭,拿起背包,推開咖啡館的玻璃大門時,感到十分痛快,然後我踏著輕鬆的步伐,開始在街道上放慢速度的走走路。

      一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和車聲,竟然還比咖啡館安靜,當一群人的聲音封閉在一處不夠開闊的空間內,造成的分貝數,竟然只比汽車喇叭長按數秒,形成的噪音狀態,還緩和一些而已,但這種緩和就像是一種漸進式的加熱溫度,待愈久令人愈來愈不耐煩,甚至燥熱上身。

      翻閱日曆,發現星期一至星期五的顏色,皆用藍色顯示出阿拉伯數字的日期;星期六是綠色,而星期日,用的卻是紅色。

      熱與鬧本身就與冷和靜成相反狀態,也因如此,選擇避開人潮洶湧的地方,也選擇不在尖峰時段出門,當所有的一切都停頓下來,我彷彿聽見了一股由內心湧現出的氣息,隨著自己的呼吸,一點一點地朝外吞吐,這些感受似乎只能存在一處,屬於自己的安靜的地方。


明・陳淳 《秋塘花鴨》


2026年7月23日 星期四

《鳥尾花開的初秋》--退稿作品,曾 投稿《讀者雜誌》

    2025/8/28(四) 大直露意莎


      傍晚後院吹來的風,不再是伴著夕陽餘威散發出的炙熱黏膩感時,那隨著夏日烈陽而綻放的鳶尾花季,早已結束了一段時間,紫紅色的九重葛仍然每隔些時日,陸續開花,盛放的花況,已被微涼清爽的初秋和風吹走了它的花季。

      初秋的庭園似乎感染了秋天金黃色的氣息,麥穗稻榖禾梁成熟飽滿的上場時刻,卻令青葱脆綠的林葉草地,紛紛染上一層淡淡的枯黃,繼而不斷地消瘦下去,葉片與枝幹也展開了,各自分別的道路,連帶花瓶裡的姑婆芋葉片邊緣,也一樣感染了由綠轉黃的色彩。

      落地玻璃窗隔著花瓶和花台,橘色鳥尾花卻在一片綠葉盆栽裡恣意地怒放著,鳥尾花並沒有一定的花期,夏天可能會開也可能不會開,夏天開了,秋天未必會開,或者秋天才開,夏天不開,也有夏天和秋天都開的情況,花台上種的這盆鳥尾花,在夏天時刻曾短暫開了一個多星期,薄小的花片凋落之時,竟連泥土都未沾上,即隨清晨微風一併吹到了人們見不到的地方,我曾在春天時分,撿拾許多落了一地的紫色錫葉藤花,白色龍吐珠、七里香的花片也落了滿地,卻從未見過一片橘色鳥尾花的花瓣凋落於泥。

       在盛夏清晨的花市裡,第一次見到它時,我決定將買薰衣草的預算挪到這盆我從未見過的花上面,深綠色的葉片油油亮亮,三四層橘色花瓣中間吐著米白色的花心,花只開在枝葉的最頂端,那時候,我被花姿吸引,卻認為花名不夠幽雅,不及薰衣草好聽,不過,我還是買了一盆回來。

       我很想知道它的花名由來,就像我當初也爬文閱讀過鳶尾花的花名一樣,據說鳶尾花樣很像鳶鳥的尾巴而得名,這說法並無法令人印象深刻,反而是它的學名「Iris」,被人喻為希臘神話中的彩虹女神,也因為它的花色十分多彩,又好種植繁衍,所以也成了法國的國花,甚至成為梵谷的名畫之一;至於鳥尾花的命名是根據它開花的姿態而來,花開由下往上逐漸綻放,花瓣在花序上部呈鳥尾狀,也與穗狀花類似,故名「鳥尾花」。

      雖然這兩種花同以尾巴命名,但鳥尾花的顏色至今仍只見橘色這顏色,是否屬於秋天才開的花兒,與金黃色系產生了較高的關聯呢?像菊花、金針花、金花茶、桂花⋯⋯,全感染了秋天淡淡淺淺的微黃色彩。

      也許,秋天不只是屬於金黃色的季節,秋天仍有紅色的玫瑰、粉紅色的香水百合、紫色的迷迭香、大麗花,白色的蘆葦和芒草蒼茫與山邊夕陽相伴著下山,以及那些春天也會見到的色彩,仍然存在於秋天;只是,我想是《秋聲賦》裡「草拂之而色變,木遭之而葉脫,其所以摧敗零落者,乃其一氣之餘烈。」讓我每到秋天來臨之際,也感染那文中的肅殺嚴穆之氣,但這股氣息之中又夾雜著飽熟透滿的豐收喜悅。

      從以前到現在,秋天向來是出生於秋天的我,最喜歡的一個季節。    

清賈全《八駿圖》- 下載於台灣故宮免費版權畫

因喜愛此幅畫之故,對此畫名印象最深,但此畫的創作時間,未必是清朝賈全所畫,據《元氏長慶集》卷三中,元稹留下一首名為《八駿圖詩》的詩作,而元稹生於中唐時期,與白居易相交甚深,此畫在唐朝應該就是幅名畫,到了現代,畫家卻變成了清賈全?

《八駿圖詩》:良馬無世無之,然而終不得與八駿並名何也?吾聞八駿日行三萬里,夫車行三萬里而無毀輪毀轅之患,蓋神車者,行三萬里而無喪精褫魄之患,亦神之人也⋯⋯(詩未全載)





    

    


2026年7月21日 星期二

《昨日重現》-- 退稿作品,2025/8/21投稿《聯合副刊》,2025/9/2回覆退稿。

      昨日,像那道陽光一現即消失於天空的雲彩;昨日,也像那一片又一片凋落於忍冬樹的葉片般,隨著微風飄零於地。

      昨日,對我而言,又似於夜半時刻,於夢境中反覆出現的一抹幽靈,纏魅著我,有時令我清醒於一場回答不出來任何問題的考試當中,有時令我在一片不斷漲潮的孤島上,望著海水一點一點地逼近我微小的容身之地,有時又從高空中狠狠地垂直跌落於地,醒來,卻發現聽到了自己的尖叫聲。

      有時候,陷入難以清醒的惡夢當中,好不容易才醒來,卻分不清現實與夢境之間的真實或虛假,惡夢纏身,如同千百個昨日般,即使往日已逝去許久了,能留下來的回憶,就像一場夢,有時候讓我游走於如夢似幻的現實中,有時候讓我走在柏油路上,望著天上的白雲,步履飄揚。

      分明是痛苦的往事或回憶,在我添加了想像的色彩之後,一切都變美妙了,我可以在現實生活中欺騙自己,偶爾也為了面子和自尊心,不得不編謊地欺瞞他人,卻無法騙過夢境裡的真實自我,我想,全天下幾乎找不到一位一輩子都沒有說過謊的人吧!

      我不想再如此分明地區別真實或虛假了,如果面對現實的痛苦遠超過你的能力可以負擔時,我寧可學一點技巧來自我安慰,如果說一點假話可以讓自己在無法獲得信任感的他人面前,擊退他人的不懷好意時,那麼我就得學會不需要說出真話來喪失了前進的動力,等到自己能力增強之後,即使沒有任何美夢,即使每天面對現實,我已經變得不需要任何謊言來欺騙自己了,我可以很清醒地活在現實或夢境中。

      昨日即使已逝,我仍可捕捉它於千萬個分秒之中的那短暫即逝,卻停留於心的剎那美好,我記起曾在失魂落魄的夏日正午時刻裡,踩在發燙的柏油路上,一步又一步地往米其林評鑑過的,有著三顆星的旅遊勝地去拋開生活帶給我的負擔和不滿,潺潺流淌於淡青色石塊上的溪水,也隨著山勢起伏發出了低昂高亢的流水的歌聲,如果沒有石頭的話,水的聲音就變成平靜和緩的休止符,經過一棟又一棟繁華熱絡的旅館之間,夾雜著一座廢墟般荒廢的建築物,青苔和藤蔓佈滿了建物外表,長得比人還高的野草掩蓋了路人的視線,不知為何,我反而被這股荒涼的破敗感吸引住了?

     也許,它也曾經歷過輝輝璨璨的時光,如同現今巍峨璨爛的建物存在於今日,但是誰又能曉得,今日的璀璨又能於時空之中,存在多久呢?即使不存在了,它是否仍能如千百個逝去的昨日般,曾經存留下了一段美好於往日中,是以羅馬廢墟般的古蹟,已經是人工無法重建的自然景觀,在風颳雨淋下的石跡斑痕,也是歲月流逝之下,歷史曾經發生過的一段往事見證。

      當再度勾起我重遊這些舊地時,往往也連帶地讓我想起了,這些地方都是我曾經在那裡生活過數年的地方,那些曾經發生過的悲傷或歡樂的事物,竟也隨著不斷流逝的昨日般,每當我在停下日常生活裡的匆忙步伐時,或在我不經意望著車窗外倒逝的風景中,也許在我清醒於夢境與現實時,忽然地,我想到了這些地方之中的其中一處,回到往日曾經待過的地方,走在也許已經不太一樣的街道上,就跟現在的我一樣,早已跟昨日之前的昨日一樣,沒有什麼會一樣的。


    

    


2026年7月19日 星期日

《秋天的知了》 - 退稿作品 2025/11/6 曾投稿《聯合文學》

 

    每回當我踏著一塊塊四方水泥石塊,往上坡舖設而成的步道,進入這處位於小山坡上的公園時,從未遇見過任何人,我走過原本還長著連城角仙人掌的步道一角,高峭㞳直又帶刺骨的仙人掌已消失不見了,步道另一旁,蓬蓬鬆鬆

,又圓圓一團的長垂枝葉上面,盛開的橘黃色金針花一朵又一朵地出現於山坡上。

    金針花開的秋季,夏日的蟬聲竟還未退場,知了聲不僅穿越了樹林,又往上直透藍色的天空,瞬間又從天上掉下來,落入遍佈的樹林間,也落在小山坡裡的每一株小花草,隨風四處散播。

    一整排高樓在我腳下,一整座山林只聽到知了接續不斷的叫聲,這聲響卻未令人感到吵鬧,反令人覺得這裡,寂靜得只剩下知了聲。

    每年進入白露時分,寒意向於清早悄悄地爬上了手臂,今年閏六月,雖然已過了白露時分,但是氣溫卻仍停留在夏天,這片蟬聲瞬間讓我掉入了盛夏時期的錯覺,令我感到是否這裏的夏天比較長?還是秋老虎一旦發起威來,竟然與夏日的三伏天一樣,令涼涼的秋意也會後退幾日再上場呢?

    事實卻是,閏六月出現的年份相當稀少,大約十九年一次,農曆和國曆的計算日期不同,農曆是根據月亮的盈虧變化(朔望月)計算,一年三百五十四日或三百五十五日,與國曆以地球對應太陽的運行設計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相比,每年會少十天二十一小時左右,農曆每二至三年就有一個閏月,五年有二閏,十九年有七閏,如此方能與國曆和四季對齊。

    以往,我未曾於夏日過後的季節,再度聽到滿山遍野,如此嘹亮的蟬鳴聲響,坐在老榕樹下的石階上,那聲聲傳入耳內的高亢「吱-吱-吱--」聲,伴隨著不斷吹來,帶著綠意的涼風,此刻似乎秋天已爬上了心頭。

    知了即俗稱的「蟬」,幼蟲時會鑽到地下蟄伏十多年,成熟後爬出地面,經歷脫殻,再羽化成有雙翼的過程,方成為我們所見的蟬,牠那好聽的別名「知了」,無法從文獻上獲悉命名的由來,另有一種說法是,只有特定種的蟬叫聲才與「知了」兩字的發音十分相似;蟬的生命十分短暫,停留於樹上的牠們,用盡全身的精力高歌數星期之後,牠們的生命也將於秋天到來時結束。

    如果我在今年找到了一處夏天比較長的地方,我希望來年,可以找到一處秋天比較長的地方,像知了找到夏天比較長的地方延續生命一樣,秋天是一個令我感到如金針花盛放般的明亮季節;我,仍會踏遍市區內的大小公園感受秋天的氣息⋯⋯,時候到了,季節會告訴我,也許,告訴我的是那一聲聲從遠方傳來的曠野荒寂的呼喚迴音。



2026年7月18日 星期六

《尋找伊莎貝爾》

 

      伊沙貝爾消失的那一天起,我並沒有想要繼續地,與她保持關係,甚至,是我主動將她的聯絡電話從我的名單中刪除,這一串阿拉伯數字組成的電話一旦消失了,這個人,也就消失了。

      每年年末,新的一年到來時,我總會買一本新的記事本,記事本後面留有幾頁聯絡人的空白頁,每年,我照例將一些舊朋友的資料,重抄在新一年的記事本上,記事本約像我手掌心一樣大小,當我忘了今天是星期幾時,記事本就變成了日曆,記事本還記錄著重要的約會日期,提醒著我,那一天與什麼都沒有記錄的空白日子,不一樣。

      不一樣的一點是,伊沙貝爾和老頑童完全不一樣,老頑童在我從羅東回來之後,下了決心與他絕交,我在他的聯絡資料上,劃滿了一行又一行的藍色原子筆跡,直到看不清他的電話和地址為止,直到現在,我一點也不後悔把老頑童的資料刪除,但是我卻有點後悔,不該在那樣的情況下,把伊莎貝爾也刪除了。

      認識伊莎貝爾的那一年,我在一間小雜誌社工作,雜誌社只有總編和我兩個人而已,辦公室只有兩張桌椅,兩台電腦,後面一排書櫃,放著許多過期雜誌,走過辦公室外面一條小小的走道,對面是訪客來臨的接待室,放著黑色的四人座皮沙發椅和長方型的泡茶玻璃桌,不過,每回在經過走道時,面對的不是什麼白淨的牆壁和乾淨明亮的玻璃窗,而是一間待整修的空房,管線從破舊的天花板上垂下來,水泥牆露出一大截的紅磚塊,地面上佈滿了厚厚的塵灰。

      總編是一位上了年紀的退休人士,據他告訴我的過往輝煌事蹟,包括了他曾在某大報社當過總經理,那時候他每天搭飛機從台北往高雄兩地開會,在短短半年之內,因為他的強效工作能力,終於挽救了即將倒閉的報社,在他任內,每天在辦公室巡邏,包括開除了一位戴耳環的男記者,原因只在於,他認為耳環跟男人不應該有關聯,而這位遭開除的男記者,日後竟然變成了一位議員,每回他總會得意洋洋地一再告訴周遭所有他認識的人,那位男記者被他開除後竟更有前途,並且一再不忘重覆說著,當年那間報社先給了他兩千萬的潤職金,他才同意前往就職。

      這些話,都是總編找找吃飯時,想打破那份彼此之間還不熟悉的安靜,邊吃著排骨便當,飯後喝杯加了兩塊白糖的咖啡時,也不管我是否聽進去,只顧自己想說什麼就將他想說的話,說了出來而已。

      也許,要認識一個人,或者想要與一個人熟悉之前,都是透過訴說自己的事,讓他人來了解自己,當別人了解他一些事之後,換成那個不熟悉的人,開始願意說些自己的事了,這樣一段時間,雙方開始互相了解對方的一些往事,了解對方的工作、家人、興趣,以及最後了解個性及脾氣。

      我卻很不習慣,總編老在餐桌上,才特別喜歡講話,當他口內咀嚼著飯菜時,我得避著他不小心由口中飛出來的唾沬渣菜,剛開始時,我還客氣地點頭應付著,過了一段時間之後,我直接用白色餐巾紙擋在臉上,提防他講話了。

      再過一段時間之後,我跟總編也漸漸地不常在一起吃飯了,那時候,我在雜誌社已待了半年時間,總編才透露出,這間雜誌社常找不到人來工作,即使來了,也待不久,看我待得住,他漸漸放下心來,也停止那些拉攏關係的吃飯場合。


      夏天快要結束前的某一天中午⋯⋯ (未完,待續,全文一萬字左右)

 

2026年7月12日 星期日

《日本老屋的回憶》

 2026/3/12(四) 基隆 官邸作客 沙灣歷史文化園區


    一切從一位出生於民國初年的李氏伯伯開始說起……。


    沿著水泥石階而上,木製大門向外敞開,踏入不太寬闊的水泥前院時,一道緊閉的拉門將她隔絕在外,周遭十分安靜,她疑惑著這間已成古蹟的日式舊房舍,是否不歡迎外人來打擾,它仍停留於1930年代(昭和5年)的舊日時光呢?

    門口右手邊攤開著兩張文字說明,她想從中得知這座老屋的情形,想不到內容竟然是「菜單」,古蹟已轉變成觀光餐廳,除了簡餐,也有咖啡蛋糕。

    不過,這座老屋卻沒有一點想讓人入內用餐的感覺,這帶點詭譎的氣氛,令她猶疑地站在門口,望了一會兒,最後勉強打開拉門。

    一位臉型方正的中年人,從屋內走道跑出來:「想參觀,還是用餐呢?」

菜單上浮現了黑醋栗玫瑰和美式黑咖啡,她決定先看環境,如果喜歡的話,她就點餐。

    她回答:「先看看再說。」

    屋內正北方靠著山壁處,鑿出一長方形水池,池內種著蓮花和姑婆芋屬的長綠大葉片,兩人肩寬的木板走道設置於全屋中央,分隔成東西兩邊約有三四間的和室,榻榻米地上放著深紅和深綠色的天鵝絨布沙發,些許陽光透進木格子玻璃窗,她走入了右手邊第一間名為「時光之間」的屋內,展示牌解說了這間日式老房的歷史,由流水公車社社長建於1930年,光復後由李氏接收,成為「基隆要塞司令官邸」,2006年登錄為市定古蹟。

    由黑與粉紅色澤組成的黑醋栗玫瑰,略帶冰涼的酸融於香濃的乳酪內,奶油上層點著幾顆蔓越梅果,蜜餞果實帶著小甜的飽滿感,冒著熱氣的黑咖啡入喉,將黏稠香甜的糕點調和成,一曲飄著苦澀的古典音樂,靠近桌邊的雞翅木架上,一株鮮麗的白色蝴蝶蘭朝馬克杯內的黑色液體,吐出像舌頭的花蕊心,帶點戲謔嘲笑的意謂⋯⋯。

    日子過得有點模糊,坐在柔軟沙發上的那時刻裡,那位愛穿著成套西裝的老伯伯突然出現在她的腦海裡,她憶起了,非常久以前,曾參觀日式老屋,當時是為了帶李伯伯而去。

    李伯伯父親是留日醫生,木造日本老屋就是他童年的家,當李伯伯踏入了離他辦公室只有幾條街之外的「孫逸仙公園」時,說了一句:「跟他小時候住的房子很像。」

    這間基隆司令官邸和孫逸仙公園內的日屋,基本上有許多相似之處,木頭挑高的地基,玄關放置鞋櫃,進屋需換穿室內鞋,榻榻米和室內放著矮桌,入內席地而坐,屋內空間不大,整理得十分樸素乾淨。

    李伯伯在世時,有段時間因工作往來較密切,她常帶些零食飲料前往他的辦公室談天,坐在那張三人座的長沙發椅上,即使紅色座墊露出黃色泡棉破洞,連彈簧都已失去彈性,屁股都能接觸到生硬的彈簧鐵圈時,李伯伯仍舊沒有換張新沙發的想法,而她仍舊很愛聽李伯伯談來談去,總會說到的那些往事。

    在李伯伯留下的過往事蹟中,他特愛提起一件事:「想當年,他初創業不久,接到一件案子,印尼一間工廠機器設備大火,幾乎要燒掉了工廠的整個資本,老闆經人介紹,找到以維修和機械設計專才的他,當時的他,絲毫未考慮現實問題,也未問及維修費,立即飛往印尼,到了那,連忙九天九夜,連吃飯睡覺時間都不夠,找出機器著火的根源,解決之後,好不容易才鬆了一口氣,以為可以好好吃頓飯休息一下,卻沒想到⋯⋯;」李伯伯說到這段時,往往會再停頓一會兒,即使她已經聽了第三遍以上了,還是老習慣地問:「後來怎麼樣了呢?」

    她總不會忘了,催促他繼續說下去,好完成他對這件事留下的驕傲。

   「老闆只請他吃幾根菜心而已。」講到這句話時,原本講國語的他,竟轉換成略帶點氣憤的台語發音,他想像中的大餐只變成個人的一場幻想,。

   「哦⋯⋯」她一邊忍不住笑了出來,笑完後,忍不住嘆了口氣,惋惜他的辛勞竟得到如此簡陋的對待。

   「通風散熱不良,才使機器內部著火。」這點是李伯伯找出的起火原因,他在機器上面,新鑿出好幾個散熱孔,改良後,機器運轉正常,而那位印尼老闆當時幾乎可說面臨破產邊緣。

    每回一談到這件事,李伯伯黯淡的眼珠中又閃現出光芒,日後,他公司接到一筆大訂單,訂單就是這間印尼工廠老闆,兩人之間的生意往來與友誼,一直持續到李伯伯過世。

    人死後,留下一塊碑,一座塔,置於靈堂前,這棟日式官邸古蹟恰好位於沙灣歷史文化園區內,穿過馬路,對面有一座十分幽靜的墓園,不知是亡靈未曾離去,還是不知從何方而來的幽靈也喜歡聚於此,林內的墓園流露出一股肅穆的氣氛,圍繞著十字架和地上的墓碑,上面寫著,清法戰爭時陣亡的將士人名,其中一座像燈塔般發亮的光柱,柱上鑿刻著一段如血般的書信。

    信件全文,以法文書寫,開頭:「Me chérie  mère, 」;「我親愛的母親⋯⋯」。

    這位法國兵士,再無法回到故鄉,連遺體都沒有留存,僅留下一個名字,刻在基隆官邸作客對面安靜的歷史文化園區的墓園。

    夜裡的燈亮起,這圓柱外鑿空的法文信,會將黑色的文字投射於光亮的地上,於是,那段黑暗般的往事,再度被踏入這園區內的人點燃,不過,這火花也像流星般,一會兒就消失。

    李伯伯這輩子留下最燦爛的火花,也就是這件生前不斷訴說給旁人聽,年少才會做出的輕狂事蹟,這些舊日時光,也隨著老屋,漸漸凋零。 

   


    

    





    

    

    




2026年7月9日 星期四

2025-2026《短詩小語之作》

2025/6/26 (四)

幾朝梅花度幾叢 (夢中得)


2025/12/2

你變形,就表示再也不會跳舞


2025/12/28(日)

《我在打算》

我打算把喜歡的詩抄一遍

我也打算把所有的甜都種進苦瓜樹


我打算把不懷好意的人丟進垃圾埇

我還打算練成東方不敗

甚至 兼差 當神捕

假日打工 再烘培幾塊麵包

⋯⋯⋯⋯


2026/1/2(五) 雨 13度

《薩克夏的你》

那時薩克夏的你

有一種  誰也比不上的落寞

也有一種藍天  在你的眼神之中


蘇丹 一如往常

而我 卻是

卻是 

一隻停在你肩膀上的鸚鵡

在一本書內  

學到一句話:「還要咖啡  還要糖」


而你埋藏在書經裡的時間 已不多

我想說的也跟你一樣  不必多


薩克夏 

地圖上找不到這個地方

我在詩人和書本裡  找到了一個說法

薩克夏 存在於 

當你想要尋找年輕時的自己時

它就會現身於夢


我  我⋯⋯

還要想想  自己

究竟要怎樣 才好


2026/2/24(二)

劍穿小腸

用刀靴熬煮而成江湖

取一瓢長江水  煮一壺愁


2026/4/1(一)

麵包的假想敵


2026/7/9(五) 午後小睏恍惚中得

秋色踟躕  野生樸翠

巧得像好幾個巧克力一般













2026年7月8日 星期三

待出版書籍《四酷涼記》-- 2020年的某一天

 2020/9/6 (日)


      咖啡館內前陣子舉辦了約一個月的「買一送一」活動,造成人潮熱絡,今日又逢促銷活動;不過,今天的客人卻少了很多,歸究原因出自於活動已改成,由「買一送一」,變成「買二送一」。

      一早的咖啡館沒什麼人,其實我反而喜歡人少的時候,接近中午時刻,出外喝咖啡的人會愈來愈多,我通常就在那時候離開咖啡館回家;一方面需要休息,一方面我的筆電用了四個鐘頭之後,已經沒電了,咖啡館內的充電區座位,我通常不太喜歡,迫不得已,只好回家。

      今早出門,空氣有點涼,我翻看日曆,明天就是二十四節氣中的「白露」時分, 古人以四時配五行,秋季是五行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中的金,而代表金的五行顏色是白色,所以便將秋天的露水叫做「白露」。

      古語說:「白露節氣勿露身,早晚要叮嚀。」此時早晚溫差大,最好預備一件薄外套在身。有時候,咖啡館內的冷氣,吹得人在夏天的時候也發涼,穿著薄長袖衣物,溫度剛好。

      明天有一場試鏡,我雖答應下午四點半前往,答應後,現又感到後悔,根據我的試鏡經驗,沒有一次被選上,而明天又有新的通告機會,像那場下午六點在市民大道五段演女客人,通告費一千元的演出機會,我就無法參加報名了。

      昨天在片場與靖雅聊天,她告訴我,她試鏡了五六年,連被選上一次的機會都沒有,我記起幾個月前一場試鏡,現場就要表演,從他們的表情也可以看出來,我演得相當差就是了,試鏡完之後,滿懷沮喪的回家。

      明天,又要重覆這個沮喪的過程;但既已答應了人家,只好硬著頭皮去試試看了;下回,如再遇有試鏡機會,我恐怕不太想去碰釘子了。

      上個月底有連演三天的一場宴會客人的通告,我因為缺少宴會服的緣故,沒被經紀選上拍片,少了幾千元的收入,心裡著實懊悔,沒有趁早將宴會服準備起來。

      《草堂雅集》看的有點心不在焉,我腦子裡一面在想著服裝如何搭配的事情,十點半左右的咖啡廳,陸續出現人潮,此時幾乎座無虛席,再過一會兒,我也該回家了。

       回家後,我習慣先聽音樂,休息一下,最近不太愛說話,表情和肢體語言似乎又回到從前僵硬呆板的蠢樣,我對著鏡子大張嘴,用力擠出笑容,做出各種哭笑表情,讓自己習慣臉部有表情的感覺,如果看戲或聽音樂受到感動時,或者在心底湧出一種難得的情緒時,我會趕緊拿出鏡子來,瞧自己的眼神和臉,呈現的模樣,而這時候神情往往顯出動人的樣子。

      如非經常自拍練習吃飯和說話走路的樣子,恐怕我也無從得知自己吃東西和喝飲料時的樣子,非常不雅,走路時而露出駝背的身形!

      下午古典音樂和戲劇陪伴著我,我在室內來回反覆的走動著,思緒紛雜,不知不覺過了好幾個鐘頭,有時候沒做到什麼事,出現狀況不是很好的時候,我仍不免感到煩惱,但煩惱一陣之後,又教自己想開一點,不論如何,日子總得過下去。


2026年7月3日 星期五

跛腳倪老總

       

       我的腳步,此回竟然會跟不上倪老總那一跛一跛,前後腳跟長短不一的步伐。

      左右手分別提著一大提袋,裡面裝了三十多本雜誌,原本走在騎樓下的步伐隨著前進的腳步移動到大馬路的紅綠燈時,痠痛開始由手臂漫延至全身,我和倪老總的距離,愈隔愈遠,在我抬頭望著他,此時他已經穿越馬路中央,快抵達另一邊,眼看綠燈剩倒數幾秒,我忖思著,這條平日穿越習慣的馬路,對於今日的我而言,可不輕鬆啊!

      此時紅燈亮,等待下一個綠燈亮起前,我停在路口,趕緊卸下手中的提袋,趁機休息一會兒。

      倪老總站在馬路那頭望著對面的我,雖然我沒有看清他的臉,但也可以感到依他的脾性,此時大概會露出不滿意的口吻:「怎麼走那麼慢呢?你是不是沒吃飽啊!」

      曾從軍多年的倪老總,雖然一把年紀了,還曾因重大疾病造成後遺症,原本不良於行的他,經過艱苦的復健過程,才能如今日這般行走,但身姿已無法如正常人般,以致於,看在他眼裡,都會認為現在的年輕人,簡直是棉花糖,吃不得苦,又提不起重。

      為了避免他的一再數落,我趕緊拎起提袋,綠燈一亮時,使出全身吃奶的勁來,快步穿越馬路,即使走到中途,感到手臂快要脫臼了,我也決定不抵達馬路那頭時,決不停下來休息,憑著這股意氣,我終於趕在紅燈亮前,成功穿越了馬路。

      接下來,我趕緊卸下手中的提袋,緩解十分痠痛的手臂,此時手掌心也變得有點紅腫,倪老總並沒有等我,他已經提早進入了開會的現場。

    「怎麼,那麼慢!」果然,當我進入會場時,倪老總照舊又嘴殘地數落了我一番。

      習慣了倪老總這個人之後,我也學會不會為了他帶點嘴炮的行事作風而生氣,反正,只要他能搞定廣告費,雜誌社的其它事項,我自有辦法處理好。

      倪老總最會約人吃飯了,平日裡,不見他待在辦公室內,偶爾進來交代一點事情,隨即又消失不見,連我都很難了解他的行蹤,不過,在一件又一件的廣告案主接洽下,我也了解,倪老總那一老輩人的談生意的方式。

      他們的生意都是從飯桌上談來的。

      餐位上,我想打聽倪老總是怎麼藉由飯局,達到案主刊登廣告的機會,結果,我只聽到,倪老總幾乎不太談雜誌的事,大部份內容都先提到,他是金門人啊!小孩在做什麼,平常下班去泡三溫暖,接著從西裝外衣上方的口袋中,隨手抽出一疊六條通的三溫暖招待券,甚至還提到,有時候,他泡完澡後,直接躺在三溫暖的沙發上,睡到天亮,連家都沒回,接著,直接到辦公室上班。

      聽到這裡,大部份的人都會問:「太座不會管你嗎?」

     倪老總倒也老實交待,夫妻兩人此時處於分居狀態,妻子跟二兒子住,他跟大兒子住。

      這樣東談西扯的,飯局上原本不相識的人,藉著一道又一道的菜上桌,邊吃邊聊,又互相敬酒挾菜的招呼動作下,互相地熟悉了起來,彼此放下戒心,相約下次到那個餐廳,再敍一場話,再喝一杯酒。

      往往吃沒幾頓飯,這些老闆們之中,就會出現一位想要付費登報導之類的人物,倪老總就這樣在吃吃喝喝中,成交了他的業務量,不過,也順便地帶圓了他的腰間肉。

      幾個月這樣來回於不同的飯局之中,連帶地,我也跟著吃圓了不少,體重飆至生平最高點,我直嚷著要減肥,不想再吃餐廳那些吃得快膩的菜了。

      可惜,我只敢在心底抗議飯局,終究沒敢讓這股吃的不滿,從嘴中流露出來,拜於倪老總的行事作風之下,吃飯,變成了我例行的工作之一。

      每回餐桌上,只見我沈默禮貌地和坐在我左右邊的兩個人談話而已,我無法像倪老總那樣,可以端著酒杯,起身到處在不同的席位間溜轉,直到此次飯局上的每個人幾乎都認識完畢,手握一疊名片後,才滿意地回到座位上。

      飯局上,我發現倪老總,只挾一點菜肉放在小圓瓷盤上,吃了幾口後,又匆匆起身,不知道找誰說話去了,一會兒回來坐下,吃一點東西,然後又離席,有時,甚至直接不見人影,直到飯局終了,也不見他回來座位。 

      可是,每回聚餐後,倪老總帶給我的消息就是,誰又要登廣告了,然後我接手處理後續聯絡事宜。

      有一天下午,倪老總竟然沒有出門,罕見的待在辦公室裡,於是他便找我聊天起來了,問些我家裡的事,大哥做什麼,小弟做什麼,我也問他同樣的問題,沒想到卻換來他一陣陷入往事的回想裡。

      他先是沈思了一會兒,彷彿在猶豫該不該透露如此私人的事情?接著,他告訴我:「他九歲的時候,父母就死了,他是由大哥養大的,他大哥在金門酒廠工作,現已退休了。」

      聽到老總蒼涼的身世,我忍不住在心裡感到悲哀,我告訴他:「那你還能唸到研究所畢業,真不簡單啊!」

      他冷哼了一聲:「一邊工作,一邊唸書啊!十幾歲就得自己掙錢用,在我九歲以前,餐餐吃得都是玉米糊,連頓白米飯都沒吃過呢!」

      無怪乎,倪老總那麼重吃,現在幾乎天天都吃餐廳,我忍不住脫口而出說:「老總,那你現在可吃夠本回來了吧!」

      他聽了,回給我一個溫暖的微笑,不過只露了幾秒鐘而已,接著,他又扳起臉來,頭枕在辦公椅後背上,閉上眼睛,進入充電狀態中。

      我不便打擾他,回到電腦螢幕上,繼續我未完成的工作,沒多久,他醒了,又準備出門去了,我望著外面天色不太好,告訴他,帶把傘吧!倪老總沒理會我,頓蹭著身子,邁出前後腿長短不一的步伐,打開門,出去溜轉了。

      我聳了聳肩,老總出門後,辦公室又剩下我一人,經過今天的談話後,我想起當年的我,也像倪老總年輕時一樣,半工半讀的唸完大學。

      那一段年少經歷的往事,照舊在一代又一代的學子之間上演著相同的戲碼。

      習慣了他的粗嗓子,其實沒有壞心眼,最怕的一種人是,表裡不一啊!心直口快,就成了倪老總這類硬骨子打底出身的人的寫照,不怕在嘴上得罪人,起碼,他可以讓原本對他沒好感的人,慢慢地軟化態度,有一回他充當兩位理事長的和事佬,據聞他們兩人曾大吵一架,從此陷入長期冷戰狀態,倪老總上任後,照舊搬出他那一套,邀人吃飯耍嘴皮的功夫,可惜中間細節過程,我沒有親眼目睹,只能憑自己想像,總之,他大約花了三個月的時間,竟讓這兩位理事長,重新握手和好,一切從前的種種譬如昨日死。

    倪老總認為一切事,都可以坐下來,咱們飯桌上談談吧!

    飯桌上,不僅談出了生意,有時也談出了幾許淡淡的友誼。

    可惜得是,倪老總這套獨門工夫,即使有心想傳承於我,容許我待在一旁觀摩並加以指點,我終究也沒能學會這套絕技!


    最後,我只學會了狠狠地剷了在飯局上吃胖的八公斤的肥。


2026年7月1日 星期三

星期一的咖啡屋- 新創作作品

    烏雲密佈的街頭上,殘留著昨夜紛落的雨漬,這樣的清晨時分,讓人無精打采,如果在這樣的天氣,恰是星期一的早晨,踏進一間佔地三層樓寬濶的咖啡屋,你知道會碰見什麼樣的情形嗎?

    第一位客人選了靠窗邊的兩人座位區坐定,邊角上方的黑色喇叭聲,不斷傳來美式流行音樂,旋律幾乎都是充滿輕鬆暢快的氣息,音量不斷在空盪盪的室內空間內不斷地迴盪著,反令幾乎沒什麼人的咖啡屋,充滿著擺脫不掉的哀傷感。

    每當J滿溢著無以名狀的憂傷時,她總會拎起背包,隨意在市區內找一處未曾去過的陌生地方,開始著她的城市流浪記,當星期二的早上來臨時刻,也是她來到這間牆壁和地板,佈滿清水模裝潢的咖啡屋。

    

    清水模裝修於紛亂的二十世紀時,重新在咖啡館和各大餐廳中登場,在這之前,它反覆也重覆流行於經濟蕭條的年代裡,或許也可以說,它會流行的真正原因,不在於年代,而在於年齡,特別是人到了一定年紀之後,具有某些傾向的人,紛紛地愛上了這種清水混著泥土的灰色牆面,省棄白色的油漆粉刷,和木板磁磚裝飾的外牆,在愈基本樸素的底層上面,可以變化出的色彩反倒更多端。

    灰,調和黑白後的中和之色,灰和任何色彩都搭配,最豔的紅,最暗的黑,最難穿起來好看的紫,最冷漠的藍,最溫暖的明黃,最活潑的粉⋯⋯;也因此,灰色成了一種歷久不衰的經典,當然,少不了在衣櫥裡掛上一件灰大衣、灰褲子,甚至灰襪;灰色,屬於任何年齡的顏色,唯獨不屬於小孩子的顏色。

    走在前往星期二咖啡館的路途上,盾柱木的花葉飄零,陽光始露,於是J決定在這間名叫”傻驢”的咖啡館內,坐下。

    咖啡館其實賣的不是咖啡,而是一個地方,一個可以坐久點的地方,J點了氣泡水,當烤得焦黑的像肉桂捲的披薩端上桌時,她並不感到意外,在這裡,對吃得不必期待有任何廚藝,而老闆在那天也遲來了好久,開店的是常來這久坐的鄰居,一位得體的老太太,在我推開玻璃門時告訴我:「老闆晚點到,但妳可以先入座。」

    老太太坐在一張不規則形的大原木桌,旁邊一位大男孩喚她奶奶,攤於桌面的書本雜誌,看不清內容是什麼,她們喝飲料,J喝的產品名稱,雖然是「氣泡水」,實際入喉後的味道卻像,加了冰塊,帶點鹹的白開水,放在威士忌杯內,綠色像汽水罐外殻,約200ml容量,J卻喝了一個多小時,在冰塊緩慢融化的冬季午後,喝完。

    至於那塊名喚「蕃茄起司披薩」的麵包,邊緣烤到焦黃,像脆片似的薄麵粉皮,吃進嘴內,果然得喝幾口水來消除乾癟的麵包味,酸甜的蕃茄醬和香濃起司搭配的內餡,稍微柔軟些,不過只有幾口的份量,刀叉切割在那像波羅麵包大的披薩上,一下就吃完了。

    老闆忙進忙出的時間,也不過半個小時就結束了,整個上午,三桌客人,J沒有坐在木頭長椅凳上太久,這一回,她轉身,走進陽光裡。

    在冬季裡不會開花的盾柱木,與鳯凰樹十分相似,曾經J誤以為它是鳯凰樹,有一年它開出不是紅色的小花時,J才注意到樹身上用鐵絲圈掛著一塊白鐵,上面寫了「盾柱木」,花朵顏色,比鮮黃還深些的黃,飄落時,像冬天枯黃的細碎葉片般,紛紛揚揚,曾經J又以為,那天,飄落於地的,不是盾柱木的葉片,而是一朵朵的小黃色花瓣,風颳起落了一地的葉片,也捲進細小微屑般的灰塵。

    那天,對於J而言,其實不是星期二,她記錯了日期,那天的陽光溫暖地投射於一段不陌生的街道上,陌生的是,她離開這裡有一段時間了,街道邊新開了一間咖啡館,她卻是第一次進來,而那天,是週末。

    正確的日期,對她而言,如今已不再是那麼重要的事,現在的每一天起,她需要先想一會兒,重新過一個不太一樣的今天,如果昨天去了那間咖啡館,今天就去不一樣的咖啡館,明天再找個從未去過的咖啡館,後天呢?再重覆這些曾去過的咖啡館,她不想在同一間咖啡館待超過兩天的時間,那樣,即使做著同樣的工作,日子卻是無論如何也能感覺出,一定是比每天去同樣的咖啡館,更不一樣些吧!

    這個想法,在她心底想了好久,卻一直未付諸行動,在一個也許是經過挑選後的特別日子裡,也許是望著數日陰雨後的早晨,突現的藍天,她突然改變了想法,今天,去的那間咖啡館,路途最為遙遠,紅2也是最難等的一輛公車,過了上班的尖峰時段後,平均五十分鐘才有一輛公車,不過,她想,有什麼關係呢?

    時間不是最重要的事,對她而言,一直沒去做的事,或想去完成的事,不能讓它們只埋在念頭裡發霉,望著濕答答的天氣,如果不想搖頭興嘆的話,那就去找尋一片真正的藍天。

    同樣一杯卡布其諾,在不同的咖啡店內,每天都可以喝到不太一樣的味道,連鎖咖啡店員泡的咖啡,牛奶的香甜味蓋過咖啡的苦味,馬克杯的款式像漱口杯,咖啡上的拉花,有時候僅是浮在最上面的一層泡泡,嚐起來的味道像牛奶放太久,再配上發餿的咖啡豆,而店員的臉孔,通常每三個月就變化一次,一年下來,可能再也不會見過熟臉孔出現。

    如果,把喝咖啡的時間,從清早挪到十一點鐘,那麼,在那間最遙遠的咖啡店裡坐下,那一天,對J而言,似又回到從前的某一段時光,好幾棵像姚金孃屬科類的樹木下,佈滿著翠綠發亮的山蕨,沿著一條灰色的石頭階道步行,那間屬於很不一樣的咖啡館,就在一樓,它不屬於商業,也不屬於高樓,它原本就是一間為了藝文空間而存在的咖啡館。

    她當然會喜歡那條一眼望去就遍佈著屬於陽光的道路,即使連冬天的風,穿透牛仔褲的刺冷,她就像門前那棵光禿的梔子樹般,只剩淡灰色分叉的枝幹,也不會感到哀傷,或任何不愉悅的情緒,反而是一種生命中的暢快流通全身,她終於走在自己想走的道路上,在一間咖啡館內,找回遺失的過往,也找回屬於未來的方向,她不害怕也不擔心遙遠路程費去的時間,時間歸位,而她的人生只剩下三分之一。

    咖啡館內擺放著建築設計,以及文學類的書籍,姚一葦的書,又回到了視線之中,很久以前的她,曾讀過姚一葦的書,當所有的內容,甚至連書名都已遺忘時,只留下了一句「雨落在星期一的屋頂上」這句詩,至今,三十年,仍然鮮亮地留在記憶裡,因而,記住了,早已逝世的姚一葦,台大教授、劇作家、詩人。


    這棵楓葉樹在冬天沒有轉紅,幾乎掉光了葉子,直挺卻纖細的樹身下方,舖著兩百平方公呎大的木頭地板,溼氣早已浸得木頭發霉成黑,長出薄薄一層小綠苔蘚,木板也斷裂了數根,不過,這間咖啡館仍然,照常營業,因為,那塊木頭地板,被四周包圍,圈在中間,只為了在屋內正中央,開採出一片光而已,從來沒有人能走到那棵楓樹底下,甚至,我也找不到一扇通往那棵樹的門,店家也任由木地板崩塌。

    如果說,今天是星期三,或者說,今天是星期五,只是不是十三號而已,那麼,她比較希望今天是照著一個星期該有的日子,排列順序而呈現在她面前,她也跟別人一樣,不會記錯日期,也不會忘了今天是星期幾的話,那麼就可以減低星期六騎腳踏車去郵局寄信時,發現一道鐵捲門拉下,郵局竟然在平日沒有營業?帶著滿頭問號,回家途中,才想起,其實今天是星期六,連銀行都關起大門,如果她還像往日一樣,住在離郵局只有五分鐘路程的市區的話,那麼,她可能仍然維持沒有記日期的陋習。

    可是,就在那一次,騎了半小時的腳踏車,為了寄一封頗重要的信件,朝郵局全力前進的路途中,頭頂著已經冒出雲層的陽光,直射入遮陽帽內,抵達門口時,才發現,在那一天,她活生生像個智能不足的人,白費了一場工夫,甚至差點延誤信件抵達的時機點,那時候的她,可能也忘了,住的地方,是一個沒有咖啡館的鄉村。

    不過,沒有咖啡又有什麼關係呢?那時候的她,其實並不喝咖啡,也不會碰到像勞倫斯那樣的人。 

    勞倫斯出現在咖啡館的那天,也跟紅磚道的行人樹一樣,可以因為昨晚起了個風,轉眼間落葉就掉了滿地,那樣地莫名其妙,一位穿著阿拉伯服似的白色長袍的人,出現在這間楓葉咖啡館,坐在東側靠門一排長長的,柔軟的麻灰布沙發上頭,有時候,隔壁桌正好坐著兩位一直討論合約的商務人士,有時候,最糟的一點是,長條大木桌上面,坐滿了一群聊天聲達到噪音分貝數的人,據資料顯示,高於60分貝數即達噪音標準。

    這間市區咖啡館位於雙向車道的大馬路邊,比較不一樣的一點是,在大樓分佈的路段上面,它只蓋一層樓而已,平房,開闊視野的大片玻璃窗,還有那棵採光的楓葉樹,所以勞倫斯也像飛往屋頂上的鴿子那樣,不知從那裡,來到這裡,像她一樣,捨棄離家最近的咖啡館,搭半個鐘頭的公車來到這裡一樣。

    勞倫斯是個喜歡阿拉伯的英國人,他活在一個過往的時光裡,他說為了找尋那段過往時光,只有找到一個很少改變的地方,也就是開發緩慢,不太進步的地方,原始和自然才得以保存,那裡法律不普及,但是宗教信條領導人們不會走上惡途,個人名譽的評定標準,來自良知和道德標準的高下。

    他們像草原上獵食的虎豹柴狼般生活著,每天都為了生活跟大自然一起奮鬥著,長途跋涉只為找一杯水,捲起帳蓬就能四處為家,駱駝對他們而言,好比雙腿,也好比一輛車,如果說,沙漠可以吸引人的話,也許就是那種喜歡自然就能生存的生活,在一片廣濶的大地裡,不斷尋找食物,不必上班打卡,坐在吹冷氣的辦公大樓內,等待下班,然後買一層比咖啡廳還小一半的公寓,住進裡面,生活一輩子,還要考慮房貸年限是否需延長,或者埋力工作提早擁有一間房,卻什麼地方都不能去,也許,只是半天的時間坐在咖啡館內聊天,對這些人來說,就是奢侈。

    所以勞倫斯沒有房子,當然了,他還考慮說,也許等他再去一趟從未去過的地方之後,再想想看,下一段人生該怎麼走,也許在那之前,沙漠對他而言,也成了疲累和厭倦的代名詞。

    於是,不必太久的時間,勞倫斯的身影也在這間咖啡館消失了,而她,繼續於城內游移,不斷地尋找一間新的咖啡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