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/2/8 (日)內湖星巴克
離開,不是為了再度重逢,而是真正地告別。
每回她離開的時候,從沒有好天氣,也許是好天氣,發生不愉快的機會少一些,每次帶著累積一段時日的不滿、憤怒而離開,踏出那個家門,她常想不要再回來。
這一次,罕見的大寒流來襲,平地氣溫降到5度C左右,海拔一千五百公尺的高山,已積了三公分厚的白雪,即使吸進了損傷肺部的冷空氣,受傷的一顆心卻在離開時,帶來全身暢快的感受。
既然渾身都會受傷,這一次,即使冰雹打在頭頂,她也決定了,在受到皮肉傷和內傷之間,選擇皮肉之痛,如果你曾遇到心痛的話,那麼跟外傷相比,疼痛程度大概相去不多,但是,唯獨運轉全身最重要器官的心,一旦受傷更應即時療傷止痛。
心有好幾種不同的病,除了心痛之外,傷心是最普遍的現象,既然在彼此都互相傷害的情形下,倒不如選擇一個彼此見不到面的地方,各自生活,那樣,也許才是最好的相處方式。
她不曾見過退潮後的沙灘,她想過了好幾次,夜深時,到海邊仰望星空。
就像她從未見過真正的拉花一樣,原以為拉花只浮在咖啡的最上層而已,幾口入喉後,拉花也融入咖啡中消失,或變成白白一團奶泡,她又接續發現了一點,她也沒有喝過一杯真正好喝的卡布其諾,隨著一組真正的咖啡杯盤組端至面前。
比摩卡稍淺些的咖啡色澤,像花苞似的葉片拉花,從端起咖啡杯的第一口起,眼前浮現的那朵拉花,每喝一次,拉花像水位下降般,卻始終花形完整地浮在杯內,而咖啡味和牛奶的調配,也完美的掌握住,苦味需比奶味還高的比例分配,味道從頭至尾,始終保存同樣的風味至最後一口,最令人驚訝的一點是,隨著咖啡飲量的下降,杯緣竟留下了像海水退潮後,沙灘邊露出大小不均的四方褐色石塊,部份似珊瑚礁的孔洞,也像大大小小的文化石舖在泥地上面。
喝完一杯真正的卡布其諾咖啡,小小一組白陶杯內,竟留下,與遼濶大海退潮相似的景象,像「一葉落知天下秋」。
突然,她有了去一趟深夜海岸邊的決定,夜晚親近大海,仰望星空,這麼簡單的一件事,想了好幾年,竟然一直未付諸行動,她翻開新的一年行事曆,在二月的一個星期五,想提筆寫下:「去深夜的海邊看星星、散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,妳必需空出一晚上和一早上的時間,那晚無法像平常一樣,十點就上床睡覺,也許趕搭最後一班火車才能回到家,不然得待在外面過夜。」
最後,她將這段冗長的想法刪除大部份,在巴掌大的行事曆小筆記本上,寫下:「如果不去,一定會後悔:『到海邊看星星』,時間是:夜晚八點到十一點。」
在空腹時,如果喝了咖啡,苦味像風刮過樹葉般地刮著胃,如果是一杯黑咖啡的話,那麼簡直是有意折磨腸胃,不過,還好,她總是點了一杯加牛奶的咖啡,不是卡布其諾,就是拿鐵,連那堤也是這種泡法,所以,她想著,這三種名稱雖然不一樣,但是泡法差不多的咖啡,有時候嚐起來的味道,其實不太有差別。
你分得出來拿鐵和卡布的差異嗎?成份一樣是咖啡和牛奶,只是比例不一樣而已,卡布要比拿鐵還苦些。
她記起了沒有講好的一句話:「描述」和「敘述」的不同,急切之間,她朝受訪者說出:「需要文字描述約三至四千字左右」,話才說完,她即刻發現不對勁,應該要說「敘述」才對,採訪報導的文字,是把兩人之間的對談,敘述出來,而不是描述出來,描述應該是用在繪畫上面,敘述像是聽對方說完話,再把那段話寫出來。
有時候,她會為了這些沒有做好的小事生氣,或者檢討自己,就像她會離開一樣,她也會為了從菜市裡買回來的蔬果,塑膠袋發出的㗭㗭窣窣聲而對母親不滿,也會為了抹布隨意丟在椅子上,藥罐、藥劑、餅乾袋凌亂放在客廳沙發的扶手和椅背後,紙箱和包裝保麗龍也不太整理,回到家,映入眼前的是,一片零散的雜物,分別堆在屋內的地板、桌子、椅子、收納櫃內泡麵、罐頭、免洗碗筷、南北乾貨、香菇和金針豆皮又放到原本不是放乾貨食材的櫃位。
整理分類,排列整齊的疲累程度,與花十分鐘掃地板相比,更令人心血流失得快速。
如果可以因為言談、意見不和,或一句話就心生不快,那麼為了這麼多的家務瑣事加身,分配不公而決裂,也是很容易形成的現象,其實沒什麼親情的家庭,也很多。
她在想,為何人與人之間的相處,常因為一些小事就可以把任何的情感,由濃轉成淡,僈慢消失,因此滋生出危及利益和權益的事務,最後生長出「恨」意。
她發現了,「恨」和「情」字,都是用「心」做為部首。
當喝下一杯真正的卡布其諾,真正地離開一場,分別一段時間,也許,那些分裂的小事情,才能再度被消除一些,於是,最後,她也得再度回家,面對他們。
是嗎?為何她必需得回家呢?除了家之外,她又能去那裡呢?而那個家,就像國際情勢一樣,戰火在轉瞬間發生,背後其實早已醞釀了許久,只是,她不會用子彈和武器去傷害人,而是選擇離開。
這世上,其實也沒有真正能一起相處長久的人,如果,有天她發現了,其實她並不需要任何人時。
她將選擇永久的告別,再也不見他們,她想,其實也沒有什麼關係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