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然往日的時光流逝,只要回到曾經住過、到過的地方,那些屬於以前,曾經發生過的事、遇到過的人,又回到了記憶中。
確實時間,我已遺忘,也許五年、十年前,也許上個月,或昨夜夢中,我又再度回到圍繞著廣場的中心點,人潮紛紛朝那中心點的前方行走,水泥廣場上,鴿子鼓動翅膀從樹梢飛下,圍繞著地上的麵包屑,與麻雀一前一後爭食,餵鳥的老人,坐在長椅上,望著天空,望著身旁匆匆走向車站的人,發呆。
我也忘記了季節,也許是冬季,也許是夏季,也許是我最喜歡的秋天,我帶著一只不大的袋子,在一片灰濛濛的天空下,來到了車站,踏上火車的那一刻起,我將離開熟悉的地方,到一處我想去的地方。
一列疾馳朝向陌生地帶的火車,朝前方遠行,遠離一些我不想再見到的人,車站是一處讓人遠離不快樂地方的中央點,從這中央點散去的,不僅是人潮,還有,曾年少的我,跟許多人一樣,希望遠離家鄉,生活在他方,他方永遠有著更明亮的月亮,更廣濶的前程,以及更好的生活,或者更美的夢想,圍繞著,圍繞著,車站。
車站是旅人的鄉愁。車站也是別離的一個中心點,尤其到了一個木棉花開的季節,風吹散著白色鬆軟的花絮,飄落到了月台上,火車隆隆轟轟地停靠在軌道上,那些留在故鄉的人,將和離開故鄉的人,告別,男孩朝著女孩說著:「等我。」母親朝著兒子說:「照顧好自己。」同學朝著同學說:「還會再相見的。」朋友朝著朋友說:「保持聯絡。」
我則對著飄落的白色木棉飛絮唱起了一首,鳯凰花開時的驪歌,我曾在驪歌輕唱起的那天,離開了校園,從此再也不見同學,那時,我乘著一列北上的火車,離開了故鄉,從此再也不見故鄉。
很多年過去了,我不是個輕易可以回到過去的人,我是個一直朝著前方遠行的旅人,一再地希望,朝著我的理想生活前行的人,工作著,像車站上那一班班的列車準時抵達、開動,偶爾因突發事件,才誤點。
但是,生活從來不會因為我想要怎樣,就可以按照我的心意進行著,偶爾我也會在工作上誤點了,那一天,常常發生在突然感到不對勁的時候,即使我一如往常地起床,帶著工作包出門,腦中想著許多該做的事⋯⋯,卻發現那天的自己,竟無法像往常一樣,專注於工作,對著電腦發呆,對著這樣的日子感到不滿,甚至想起了許多不愉快的往事,通常這種時候到來時,我只能選擇了暫時的逃離工作,逃離這座沒有陽光的城市。
站在車站大廳中央,我變成了車站內一位失神的旅客,我該選擇北上或南下?雖然我可以逃離這座城市,我卻不知道該前往何處?又有哪裡是我一直想去,卻沒有去的地方呢?
很多我想去的地方,其實不是火車可以抵達的地方,哪些地方,須跨越大西洋、太平洋、印度洋、台灣海峽,還須跨越時間和金錢的寬裕,還須跨越風險,甚至還須跨越心靈上的失落感,失落於為何需要靠旅行到陌生的地方,才可以治療一種莫名的鄉愁,像作家三毛在西班牙找到夢中的橄欖樹。
我也不知道為何喜歡旅行,也許像羅柏.卡普蘭所寫的《歐洲暗影》:「旅行的移動狀態,能紓解悲傷。」
「新的國度,新的街頭風景⋯⋯,它們似乎為我們的哀愁,提供一種平靜。」二十世紀初期葡萄牙詩人、存在主義作家,費爾南多.佩索阿寫道。
站在車站大廳中央,人潮四面八方經過身旁,我彷若餵養鴿子的老人般,像拉得長長的午後時光,午睡醒來,時間竟那般枯寂無聊,提不起任何精神,等著天一點一點變暗變黑,然後,再等著睡眠到來,睡著了,時間過得快一些,黑夜不再漫長。
有時連接著黑夜的白日依然漫長,也許剛好在那天,失落感莫名出現,於是又來到了車站,卻發現火車竟然帶我來到了圍繞著過往的地方。
那片海,圍繞著他,也圍繞著我,我們都無法逃離四面環海的國度,他也曾說過,和我一起離開這熟悉的國度,一起飛越大西洋,或者太平洋,我們可以一起生活在他方,那裡是他夢中的故鄉,也是他一直想去的地方,那裡是一處遠離醜陋現實的地方,那裡,必須跨越一座座大海和高山,因為我們不是鴿子,沒有翅膀,無法飛翔去我們想去的地方。
我們就像鴿子,只能在近處飛,圍繞著小地方繞呀繞,候鳥才能跨越海洋,穿越國度,到達想去的地方,我們就像安穩固定在路面上行駛的火車,遠離了年輕時代的夢想,每天在近處繞呀繞的,從中心點散去,再回到中心點,繞著車站,繞著曾經的過往。
於是,曾有一個他,變成了一隻候鳥,飛到了他夢想的地方,追逐著他的夢想,但是,很多時候,生活並不會按照他所希望的進行著,他仍繼續的追逐著,追逐著,終於有一天,他發現,他的夢想改變了,夢想實現的那一天,他發現,原來改變的是想法,夢想永遠只能停留在無法追逐到的地方,夢中所想,只能留在夢中,無法在生活中停留著。
那個地方,不會因為時間流逝而消失,那個人,卻會因為時間錯過了,而從此消失在生命中,女孩並沒有等男孩回來,同學和同學之間,再也找不到需要聯絡見面的理由,兒子並不想與母親住在一起,分離的不是一座城市和鄉下的距離,那些分離的、疏離的、別離的、遠離的許多個理由,甚至找不到什麼理由的原因,只是因為該分離的時候到了,只是因為任何離別都不需要有什麼理由和原因,只是因為,一個車站,可以把人分離,踏上車站的那一刻起,我常希望自己不要再回頭,從此遠離這處讓我想逃離,卻又必須得回來的地方。
火車帶我到了想去的地方,那地方,仍與多年前的感覺一樣,也許曾有的一間小商店悄悄地變成了一間小書店,曾有的一片荒草地變成了一處讓旅人歇息的小公園,涼亭下坐著乘涼的老人和小孩,小吃店內仍然賣著冰涼的汽水和茶飲料,我仍然走過連接著小山城外的那座大橋,過了橋之後,一眼望去的仍然是一片不高的山林,山林之間依稀可見幾座小房子,我仍然在大太陽下行走,透過雙腿的移動和背脊上流下的熱汗,去感受遠離城市的感覺,這地方,不需要冷氣、辦公桌、電腦,與任何舒適便利遠離的地方,這地方,時間緩慢的像拉長的午後時光般,在這地方,我可以安靜地,無所事事地,待上整個夏天,或整個冬天,也許,事實上,在這段沈寂悠遠的片刻之間,我無法待得比我想像中還久,時間,只過了一個下午而已,有時候,我卻有種永恆的感覺。
攤開地圖,車站和車站之間,連接著一個又一個不同的地方,北上列車沿途停靠瑞芳、猴硐、菁桐、三貂嶺、牡丹、雙溪、貢寮、福隆⋯⋯。踏上一列疾駛而過平原山野之間的火車,中途在一處未曾去過的地方下車,走在牡丹鄉間路上,石頭屋蓋在菜園中間,一小片又一小片的野草地,連接著一間又一間的平房,風輕輕吹動了一座荷蘭式的風車,我是一位在小地方散步的小小旅人,我也是一位過客,那達達的馬蹄聲經過,並沒有帶來我想看見的人,我終究只是一位錯失了你/我/他的陌生人。
那些曾經熟悉的,地方和人,那些曾經陌生的,地方和人,因為一幀照片,來自五月的阿勃勒盛開的黃色花季中,來自層翠疊巒的山澗溪水流淌而過的平原間,我從遠處聽到那深深淺淺的召喚,在夢中,在心中,在腦海裡的記憶深處,我想乘著馬車,乘著四面八方吹來的雄偉的風,飛到了那座有你的地方,那地方,我變成了一隻候鳥,而你呢?你卻變成了一位,連在夢中也無法見到的異鄉人。
那裡,始終是車站無法抵達的地方。
畫作名稱:《馬原》
畫作來源:作者本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