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6月5日 星期五

《消逝的柑仔店》-- 原本中華日報副刊欲擇日刊登,後改成無稿酬登出,詢問作者我意見後,本人決定既然同樣無稿酬,倒不如刊登在個人部落格上。


    紅桃心十二的撲克牌圖案,印在一只塑膠杯上,這只杯子大小約500cc,父母一向把它放在洗手間內,裡面放了刮鬍刀和清洗用具,這並非裝載吃食用的杯子,在我未滿七歲的那年,某個冬日午後,大堂哥經過我家院子時問我:「你家裡有吃的東西嗎?」

    那天我穿著很厚的棉襖外套,套了件燈籠絨褲子,聽到大堂哥的話後,我搖了搖頭,他閃過一絲失望的眼神,望著大堂哥瘦削的身影,嚴寒的天氣卻仍穿著高中學校的制服,連一件厚外套也沒有,我跑進屋內,往家裡櫥櫃內上下翻找一遍,櫥櫃裡幾乎什麼也沒有,我記起了瓦斯爐上,母親好像煮了一鍋紅豆湯。

    吃飯用的碗裝紅豆湯,份量似乎太少了些,於是我想起了洗手間那只大塑膠杯子,那時的我沒注意到衛生問題,把杯子洗乾淨後,我盛了一大杯的紅豆湯遞給大堂哥。

    他坐在院子前的水泥臺階上,剛開始吃得又快又急,直到剩下三分之一的份量,才放慢速度,最後甚至用湯匙把杯底邊緣仔細刮了好幾遍,確定所有的顆粒和湯汁完全無殘留後,才把杯子遞還給我,此時大堂哥的精神和氣色已恢復了些,向我說了聲謝謝後,轉身離去。

    往後的日子裡,母親和我煮過不少次的紅豆湯,我竟沒有一回記起這件與紅豆湯有關的陳年舊事,記憶像一群四處游走,散播在空氣中的無數個小孢子,那幾乎沒有任何重量的回憶,並非消失,在許多年後的某一天,當我在遍佈著早餐店、補習班、眼鏡行、理髮店的街道上遊走時,在一間隱在兩片透明塑膠門簾後,不起眼的雜貨店前停住了腳步。

    拉開門簾後的這間小店,店內只有三排一人高的鐵架子,上面擺最多的是包在透明袋內的餅乾,印尼製木薯餅乾,加了海鹽、辣椒、橄欖油、檸檬葉,紅黃油亮的餅皮⋯,腦海中忽而閃過兒時鄉村的柑仔店內,那位瘦乾黝黑的鄰家老伯,往透明的塑膠圓桶內,數了好幾顆紅紅的圓糖果,放在我伸開的掌心內,我竟連帶地想起了那只印著紅桃心的塑膠杯子。

    木薯餅乾甜辣口味,母親嚐了幾片後,表示太辣,我覺得口感太硬,接過母親沒有吃完的木薯餅乾,我坐在椅子上,一片又一片地吃著這包不太美味的餅乾,一邊辣得嘴內發燙,但,我卻一口接一口地將它吃完!

    中年事業稍有所成的主管,坐在市區內的小吃店,最常點得,竟是童年吃的那碗豬油拌醬油的白飯;上了年紀的老闆,辦公桌上放的是一罐雜貨店才買得到的紅豆丸子,圓圓沾著白麵粉的外皮上,滾著兩條白線,紅豆內餡有點硬,口感太甜,就像童年吃的那款圓形的紅糖果外皮,劃了兩三條像籃球一樣的流線造型。

    柑仔店的小零食,裝滿了同一時代人共同的童年回憶,那段時光也是一生之中,僅存的最不現實的年紀。 

    母親燉煮紅豆湯的技術,隨著年齡愈來愈退化,早已無法再煮出童年時的那碗紅豆湯,湯汁黏稠卻仍保留適當的水份,嚐起來甜滋滋又充滿了紅紅的喜氣味道。

    大堂哥自那天離去後,不久即前往城市工作,那座爺爺留傳下來的三合院所,曾聚集了四位堂兄弟的家族,也一戶戶搬離,行走於村中的柏油路,雜草和牽牛花爬滿了荒廢的紅磚屋瓦,路上幾乎沒有任何人車,電線桿上曾站滿了一排吱喳鳴啾的麻雀,也一併消逝於荒野中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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