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,羅大佑的《戀曲1990》在校園裡流行起來的時候,我進入一所只因為要繼續升學而唸的學校,讀著生硬的電腦資管科,大哥如願進入設計科系學畫畫,那時候,大學就流行著學長學妹的戀情,大哥的女友是他的學姐,姐弟戀在那個年代,其實不太被認同。
他們倆分手的前夕徵兆,對當時的我,心思大半放在電腦程式和經濟會計的模式裡,在這方面的感知顯得遲鈍,北台灣的雨常在午後,突如其來一場,每當鬱悶不樂的表情出現在她臉上時,我也猜得出爭吵又發生,她告訴我:「她想到海邊看風景。」即使滂沱大雨,仍阻擋不了她出遊的決心,那時的我常充當別人的背景,幾乎沒考慮天氣不好,或問自己想不想去這類的問題,即答應了她的要求,於是我們搭上了前往基隆八斗子的藍色客運。
大雨中的海,後一波海浪比前一波還激昂兇猛,接續不斷地朝岸邊撲擊而來,似乎欲捲括起岸邊石塊,沖上岸來,在岸邊激出百公尺高的浪花,留下白色泡沬後,又褪回海中央,海浪距離她很近,似乎要將她捲進大海內,望著那片海,我有著深深的恐懼感,她卻露出了笑容,似乎海比任何人都還要了解她一樣。
以往碰到雨天,幾乎不會想出門的我,也因她的關係,變成遊伴同往,沒想到,偶爾配合他人的喜好及節奏行事,竟看見跳脫自我喜愛範圍外的風景事物,那一幕幕怒濤汹湧又澎湃的海浪,襯著灰濛濛的天空,讓整個世界也變成了一片灰色。
灰色,存在於早年的青春,藍色般的海藍憂鬱,也一樣只存在於年輕歲月。
當我發現唸了五年的資管科系,竟對電腦程式語言COBEL 和後來又出現的C++語言,感到十分乏味,厭倦擴散出的病毒也傳染給了電腦,我寫的程式設計經常讓電腦無法按照指令運行,在別人大學畢業的年紀,我決定考插班大學進入人文科系就讀。
那時候的我,對流行不感興趣,反而常流連於老舊的商店街,沈迷於古老的事物,牯嶺街的二手書店和重慶南路一帶的書店,也是我唸書時經常看書、買書的地方,在這小段歲月,我特別喜愛任何與憂鬱有關的書,連衣服也愛穿得灰灰黑黑,當《日安憂鬱》這本書出現在我眼前時,僅僅只因喜愛書名而已,我的書架上從此多了這本書,但是這本小說的內容其實與憂鬱不太有關係。
只因書名吸引了我翻閱的作品,至今我仍無法忘懷,普魯斯特的《追憶似水年華》,僅僅因為時間不斷流逝本身,充滿了傷感,那無法掌握和流失的往日情懷又回到心頭,但這六大本的巨著,我連第一本都沒看完,只記得普魯斯特和印度靈修大師奧修有共同的習慣,他們愛躺在舒適的沙發上,寫書、看書、講故事。
市區圖書館也是我最常去看書的地方,通常我會站在鐵架陳列的書櫃前,先瀏覽一本又一本的書名,當《雨季不再來》,映入眼簾,我的手早已不由自主地,把這本書從夾得緊湊的書冊間取出,那時候,還未曾讀過三毛的作品,翻到書籍背後蓋上還書章時,上面早已留下密密麻麻的藍色橡皮印章,讀完《雨季不再來》的第一遍後,我像位精準對著獵物的獵人般,展開搜刮三毛所有的作品集行動,《撒哈拉沙漠》和《送你一匹馬》也看了,但是唯獨《雨季不再來》這本書,成為至今我看過最多遍的一本散文集。
當年未曾解讀出為何如此喜愛的原因,至今理智的分析而得,那份感傷的筆調最難捕捉,朱天心的《時移事往》,流露出無法言喻的悲傷,讓人掉不出眼淚來,反將憂和愁埋得更深,那時我的憂鬱也隨著大量閱讀文學作品,轉化成一份淡淡的哀愁。
憂鬱情結,隨著增長的年紀,一點點地逝去了,像茶初泡時,留下第一泡的苦澀青味加上淡淡茶香,再沖第二回之後,即喪失了初嚐時的深刻味道,第一泡只留給年輕歲月,第二泡之後的人生,所有滋味都會愈變愈平淡。
多年後的假日時分,撐著小傘,往一處荒涼的山徑上行走,明知天雨路滑,也抵擋不了想爬山的念頭,於是不管風和雨,踏在覆蓋著半青苔的石頭,半蹲馬步,沿著石塊一階階往山上漫爬,雨聲細細碎碎,偶或傳來一兩聲鳥鳴,山徑兩旁只有樹林,累了,站在石階上休息片刻,此時的山林,竟沒有了任何聲音,如此全然的靜寂,瞬如流星,短短數秒後,雨又開始落在林間,雨聲十分清晰,整個山林,只剩下琤琤琮琮的不間斷的雨,明亮地印在腦海,回家後,我在日記本上寫下一句小詩:「下著雨的 下著雨的 山上。」
青春歲月與雨季脫不了關係,即使到了中年,雨季仍舊一再而來,甚至連不是雨季的季節,大雨仍會在毫無預期的情況下,照舊讓人淋得一身濕膩,寂寥感受,時常伴隨著雨而來,比起結伴而行,我更喜歡一人隨意出遊,不必配合他人,完全地一個人,前往陌生的地方,走一走,我不再充當別人的背景,在這些書本和流逝的歲月中,我不斷地發現了自己想要的東西,找到屬於自己的頻率。
當法國藝術家的木雕作品豎立於,關渡自然公園那猶如荒原般的林地內,原始的自然美,流露出曠野荒涼般的虛寂感,藝術季開幕的第一天,大雨卻一直下個不停,那天望著溼淋淋的街道,很想去,原本想只要一件塑膠雨衣和一雙塑膠雨鞋就可以上路了。
但是,第三泡茶後的人生,心裡卻出現了另一個聲音,阻擋我出門,雨千遍一律,野林景緻也大同小異,年輕才有的熱情衝勁,也於反覆出現的生命場景裡熄滅了曾經易燃的火花,我變成像普魯斯特一樣,安適地坐在落地玻璃窗前,看著雨,即使聽不到雨聲,腦海仍會浮現下雨的獨特聲響,只要想聽雨,雨就持續下不停。
即使沒有雨季,雨季仍舊還會再來。
PS : 親情隨著成長不斷地流逝,大哥和我早已許久沒有共同的興趣,搬離家中二十年的獨居期間,培養出不被家庭影響和干擾的嗜好;再度搬回家,已是中年的我,發現自己還是想再搬出去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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