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/12/31 (二)
我曾對著一位認識很久的人,告訴她:「我想去旅行一段時間。」
原本她未正視我的眼神,在聽了這句話,欲轉頭正視我之前,卻不小心露出咬牙切齒的神情,僅一秒之後又恢復正常,等到她正臉對著我時,說了一句:「很好呀!」卻難以克制住嘲弄和憤怒的語氣。
於是,我先默默接收了母親的惡意眼光,然後開始告訴她:「什麼是旅行,還有那些人必需得旅行,旅行是為了工作,不是出去玩。」
綻放於高山上罕見的野花,碧綠的池水,夜空之間閃爍如七彩燈光的星空,美麗紅豔的珊瑚礁群之間悠遊的魚群,甚至潛伏著大白鯊和白色透明的水母飄浮在旁,捕捉這些罕見景緻的攝影家,需踏足至邈無人煙之處,上山下海地尋找美景;畫家也一樣需出外寫生。
攝影師、登山家、旅行社的工作,無法稱為旅行,只是他們工作的地點常是別人旅遊的景點而已,長途跋涉之間,甚至發掘出新的景點。
我還特意加強語氣地告訴母親:「這些人得扛著很重的背包和裝備,走在一片曠野之中,吃得是乾糧,甚至住帳蓬,長期工作在外,為了節省開銷,住得都是最便宜的旅館。」
還有一種行業,也跟旅行脫不了關係,旅行讓他們有了題材和靈感,他們必需放下日常熟悉的一切,脫離一成不變的生活軌道,他們也不會喜歡別人安排好的行程。
愛麗絲.史坦貝克所著的《沒有預約的旅程》中,書寫著旅程中最動人的風景,往往是在一處充滿異國風味的街道上散步,不期然於轉角偶遇一棟特殊風格的建築,舖滿大小不一的鵝卵石街道上,身穿阿拉伯裝、戴面紗的女子與既時尚又休閒的歐洲人,走過身旁;前往夢想中的巴黎、義大利旅行三個月的心願,直到中年時才得以完成的她,引用了卡繆的一段話:「讓旅行有價值的就是恐懼。」
(補充一下:我覺得讓旅行有價值的一點,其實與科學家的發明一樣,對於未知的新奇,及對熟悉的倦怠感。)
她認為恐懼的確可以讓旅行有深度,至少,這樣可以讓我們學會更勇敢;當她在眾人讚詠的米蘭市區內,發現車流擁擠,行人匆匆,竟讓她對這座被人喻為「時尚設計之都」的城市,十分失望,神色黯淡地在街上流連,在幽暗的巷弄之間,竟被兩位搶匪跟蹤,她狂奔數百公尺,跑到大街上,看見路人,搶匪才落荒而逃;身為記者的她,在旅行的末段,特意拋開了所有的行程,隨心而行,前往義大利偏僻的小鄉村內,卻遇見了難以忘懷的美景,找回內心的寧靜祥和。
有些人的人生並不需要經過別人的安排,生命對他們而言,永遠充滿了不可預知的未來,他們也不需要去安排或控制別人的人生,來滿足自己對於安全感的渴望,於是他們不僅懂得給自己自由,也給別人充分的自由。
詹宏志在《旅行與讀書》中提到:「⋯⋯我多麼希望走出倫敦旅館門口,伸手招到的是『兩人座』小馬車,而不是黑頭計程車,那才是我錯過的,無法複製的人生。」
多麼希望生命不再匆忙地趕時間,為了準時上班打卡,只好搭捷運,開著足以支付房貸頭期款的轎車,在水泥築成的高速公路上,不斷地繞來繞去,一條又一條的快速道路穿越山河,而那些可以放慢步調生活的人,希望前往旅遊的地點,大多是牧羊人或吉卜賽人生活的草原帳蓬,或者時間倒退到千年前,活在古城遍布的傳統建築物內,坐在客棧內,朝毛巾掛在脖頸上的店小二點餐。
這些情節和背景,其實都是從電視劇看來的,活在古代似乎反而還住得比現代的高樓大廈還好得多了,古代如果有火災,那麼現代除了火災之外,還加上電氣走火、氣爆的危險,唯一最大的不同點是,現代不再有糧荒,普遍吃得很好,但,疾病卻從營養不良,變成了吃太多太好的慢性病纏身。
我也曾問過一位旅行社的經營者,他告訴我一句話:「旅行都好玩。」一位曾攀登過喜馬拉雅山的登山家,告訴我:「登山時要慢慢走,反而才能比較快到達頂點⋯⋯,」接著他呵呵笑著說:「走那麼快,做什麼呢?」此時,他旁邊一位攝影師朋友補充了一句:「所以他的綽號,又叫『老烏龜』」。
望著這間簡陋的木板辦公室,牆上貼滿了九塞溝的攝影照片,他們倆人組成的旅行團隊,工作內容就是專門帶人爬高山、野外露營、炊飯⋯⋯;多年後,再遇到老烏龜時,他表示膝蓋已退化許多,原本只爬滿頰邊的花白髮絲,如今也已攻佔至頭頂上方,順利爬滿全頭,經營的旅行社早已辦理歇業,近來多半在家休息。
我也曾在交友網站內,瀏覽許多中年人的檔案資料,發現「環遊世界」是最多人的夢想,能實現年輕時代的夢想的人,一樣是人群之中的少數人口,網友曾擔憂地說:「只怕老了走不動了,哪裡都去不了。」寫到這裡,我竟漏了一位當導遊的女性朋友,她是香港人,我們認識於兼職當臨演的時候,由於她身材高聎,懂得打扮,外型看來俐落精明,經常被副導點名,站到主演旁邊走動,那段時間,正值新冠肺炎肆瘧,臨演堆裡接著又出現了一位年輕人,他原本在桃園航空當地勤,機場關閉,留職停薪期間,兼職賺外快,他在片場老是拿臨演的工作和地勤的工作,互相比較,時而不滿地表示:「真希望趕快回去上班。」當臨演對他而言,簡直是人生中的不幸遭遇。
我也曾在落著淒涼雨水的高山上拍片,為了一池湛藍如寶石的湖水,劇組的車由忠孝東路五段的捷運站出口,一路直往山上荒涼偏僻,落滿了枯黃葉片的小徑上,蜿蜒攀爬而上,此時,雨水開始一點一滴地打在樹林間,我們一堆臨演坐在唯一的一座涼亭內,等待劇組將佈景架設好,實際拍片的時間只有半個鐘頭不到,但由於路途長遠,工作人員又多,加上下雨,劇組的兩輛車子來回接送人員下山,我們一群人拍完後,從下午等到晚上八點,吃完兩餐的便當後,才搭上一輛休旅車下山,漫長又無聊的等待時間,讓我的腦袋變得像塊石頭一樣地既笨重又呆板,唯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,開車的那位司機等我們上車後,開了一小段山路時表示:「他今晚已經在這山路上,來回開了第四趟了。」車上坐了四個人,聽了之後,一點反應都沒有,如果他是動得發昏,那麼我們是坐到快變化石了,過了一會兒,我發現車窗上忽然停了一隻小飛蛾,鼓動翅膀貼著玻璃窗,不斷拍打,發出「噗噗噗」的撞擊聲音,我有點不耐煩地,手一揮想把牠趕走時,那位司機竟然說:「等一下,我打開窗戶讓牠飛出去,別把牠打死了。」
這句話瞬間溫暖了,我那冰涼如山上清冷的雨水的心,令我陷入呆滯的腦筋活動起來,我才仔細地看了這位司機一眼,他的身材不高,穿著一件藍色襯衫配淺白色休閒馬褲,戴著一頂帽子,大部份的司機並不會對一隻小飛蛾產生愛心,於是我想到了他可能也是臨時兼差的人員,我問他:「你平常在劇組開車嗎?」果然如我所料,他回答我:「他是歐洲團的導遊,因為新冠肺炎的緣故,那裡都不能去,最近才到劇組兼職開車⋯⋯。」接著他又說了:「他總共去了一百多個國家,只剩下南北極還沒去而已。」
再次碰到那位香港女導遊時,她胖了一點,同時亮出左手指上的婚戒,表示她又再婚了,對象好像是劇組的工作人員,初入冬的深夜,我們在一場刻意製造人工雨水的街道上,演一場男女主角站在街上,互相對望默視,扮演著路人甲和路人乙的臨演行人們,匆匆走過他們倆身旁,天氣原本不太冷,卻因那人工雨而讓我們凍得發抖,休息時間,劇組為演員準備一大鍋的「薑湯」驅寒,臨演坐在地板上,喝了一碗又一碗,還有人跑到便利商店,買杯咖啡,想趕走夜深忍不住爬上身的瞌睡蟲,那位女導遊直嚷著,她以後再也不想演了;後來,再經過一段時間,我和她都消失在短期兼差的臨演工作了;而她是否仍帶著一堆老人團,繼續前往瀰漫武俠小說般神秘色彩的少林寺,望著那座似古蹟又似神話的殿宇,好不容易才實踐旅行夢想的老人夫婦,哀嘆著:「我膝蓋走不上去了!」
歐洲,曾經是二十多歲的我,最想去旅行的國家,法國巴黎更是許多女性最喜歡的城市,那時期的歐洲電影明星,像法國的艾曼紐琵雅、蘇菲瑪索、茱麗葉畢諾許的好看,不僅是外表五官的完美,而是在舉手投足之間的淺笑低談裡,流露出神情中的堅毅,即使身處令人興奮的場所,仍能用理智克制住得意的情境,與美國電影帶著些傲慢跋扈的野性張揚美,完全的不同,那是浸浴過文化深層的洗禮,加上自身技藝的成長下,一起激盪出令世人陶醉的一種生活上的嚮往,似乎只要置身於巴黎,走在石磚舖成的一棟棟石頭屋前,不自主地在嘴角綻放出的微笑,就像電影裡的女主角一樣地迷人,於是,許多女性紛紛不由自主地,投入這個夢想中的城市去了,於是,我們也會拎著時尚高檔的手提包,走進一間間精品級的購物店裡,與幾百年前的時尚大師遺留下來的店舖,變身成一日型的貴婦,巴黎不僅是平民百姓的生活街道,也是貴婦隨時會與你擦身而過的街道。
不過,這個夢想中的巴黎,卻一直停留在我的過去之中,未來持續進行著,直至今日,這個夢想早已退燒,我不再嚮往歐洲文化,也不再喜歡看電影了,我的旅遊夢想隨著大陸古裝劇的火紅,一併轉移到江南的古鎮水鄉,楊柳絲飄垂的石墩拱橋下划過一艘艘小船,古風流行至今,仍然屹立於中國文化中,最無法取代的地位,活了半輩子的人生,卻像早已與這些古城般,歷經了千百年來的生死流轉,持續在動盪不安的每一世代裡,在紛爭和平的交替之下,繼繼續續地與生活共飛共舞,一同哭笑嬉鬧,就如古裝劇裡,宮廷內鬥興起的腥風血雨,接著又觀看了天庭內的神仙,如何派遣人間的救世主降臨,降魔伏妖打鬥著,然後又再看那一遍又一遍的戲劇老套手法,師門裡的師兄妹如何三角相戀,師兄弟如何為爭取掌門人之位明爭暗鬥著。
當這股中國戲劇熱退燒之後,卻點燃了我旅行中國的新夢想⋯⋯。
ps: 羡慕欣賞別人的美麗,在這些欠缺文化教養的人身上,竟造成了惡意的破壞!這群人到了哪裡,哪地方不會有任何人生和希望,並非這群人到了法國,他們就會變成那些令他們羡慕的人的樣子!
現在的我,已經不會羡慕什麼人,只想學自己喜歡的東西,像音樂、美術、武術、舞蹈,每天接觸自己喜歡的東西,努力工作,然後~旅行到陌生的地方!
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