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7月1日 星期三

星期一的咖啡屋- 新創作作品

    烏雲密佈的街頭上,殘留著昨夜紛落的雨漬,這樣的清晨時分,讓人無精打采,如果在這樣的天氣,恰是星期一的早晨,踏進一間佔地三層樓寬濶的咖啡屋,你知道會碰見什麼樣的情形嗎?

    第一位客人選了靠窗邊的兩人座位區坐定,邊角上方的黑色喇叭聲,不斷傳來美式流行音樂,旋律幾乎都是充滿輕鬆暢快的氣息,音量不斷在空盪盪的室內空間內不斷地迴盪著,反令幾乎沒什麼人的咖啡屋,充滿著擺脫不掉的哀傷感。

    每當J滿溢著無以名狀的憂傷時,她總會拎起背包,隨意在市區內找一處未曾去過的陌生地方,開始著她的城市流浪記,當星期二的早上來臨時刻,也是她來到這間牆壁和地板,佈滿清水模裝潢的咖啡屋。

    

    清水模裝修於紛亂的二十世紀時,重新在咖啡館和各大餐廳中登場,在這之前,它反覆也重覆流行於經濟蕭條的年代裡,或許也可以說,它會流行的真正原因,不在於年代,而在於年齡,特別是人到了一定年紀之後,具有某些傾向的人,紛紛地愛上了這種清水混著泥土的灰色牆面,省棄白色的油漆粉刷,和木板磁磚裝飾的外牆,在愈基本樸素的底層上面,可以變化出的色彩反倒更多端。

    灰,調和黑白後的中和之色,灰和任何色彩都搭配,最豔的紅,最暗的黑,最難穿起來好看的紫,最冷漠的藍,最溫暖的明黃,最活潑的粉⋯⋯;也因此,灰色成了一種歷久不衰的經典,當然,少不了在衣櫥裡掛上一件灰大衣、灰褲子,甚至灰襪;灰色,屬於任何年齡的顏色,唯獨不屬於小孩子的顏色。

    走在前往星期二咖啡館的路途上,盾柱木的花葉飄零,陽光始露,於是J決定在這間名叫”傻驢”的咖啡館內,坐下。

    咖啡館其實賣的不是咖啡,而是一個地方,一個可以坐久點的地方,J點了氣泡水,當烤得焦黑的像肉桂捲的披薩端上桌時,她並不感到意外,在這裡,對吃得不必期待有任何廚藝,而老闆在那天也遲來了好久,開店的是常來這久坐的鄰居,一位得體的老太太,在我推開玻璃門時告訴我:「老闆晚點到,但妳可以先入座。」

    老太太坐在一張不規則形的大原木桌,旁邊一位大男孩喚她奶奶,攤於桌面的書本雜誌,看不清內容是什麼,她們喝飲料,J喝的產品名稱,雖然是「氣泡水」,實際入喉後的味道卻像,加了冰塊,帶點鹹的白開水,放在威士忌杯內,綠色像汽水罐外殻,約200ml容量,J卻喝了一個多小時,在冰塊緩慢融化的冬季午後,喝完。

    至於那塊名喚「蕃茄起司披薩」的麵包,邊緣烤到焦黃,像脆片似的薄麵粉皮,吃進嘴內,果然得喝幾口水來消除乾癟的麵包味,酸甜的蕃茄醬和香濃起司搭配的內餡,稍微柔軟些,不過只有幾口的份量,刀叉切割在那像波羅麵包大的披薩上,一下就吃完了。

    老闆忙進忙出的時間,也不過半個小時就結束了,整個上午,三桌客人,J沒有坐在木頭長椅凳上太久,這一回,她轉身,走進陽光裡。

    在冬季裡不會開花的盾柱木,與鳯凰樹十分相似,曾經J誤以為它是鳯凰樹,有一年它開出不是紅色的小花時,J才注意到樹身上用鐵絲圈掛著一塊白鐵,上面寫了「盾柱木」,花朵顏色,比鮮黃還深些的黃,飄落時,像冬天枯黃的細碎葉片般,紛紛揚揚,曾經J又以為,那天,飄落於地的,不是盾柱木的葉片,而是一朵朵的小黃色花瓣,風颳起落了一地的葉片,也捲進細小微屑般的灰塵。

    那天,對於J而言,其實不是星期二,她記錯了日期,那天的陽光溫暖地投射於一段不陌生的街道上,陌生的是,她離開這裡有一段時間了,街道邊新開了一間咖啡館,她卻是第一次進來,而那天,是週末。

    正確的日期,對她而言,如今已不再是那麼重要的事,現在的每一天起,她需要先想一會兒,重新過一個不太一樣的今天,如果昨天去了那間咖啡館,今天就去不一樣的咖啡館,明天再找個從未去過的咖啡館,後天呢?再重覆這些曾去過的咖啡館,她不想在同一間咖啡館待超過兩天的時間,那樣,即使做著同樣的工作,日子卻是無論如何也能感覺出,一定是比每天去同樣的咖啡館,更不一樣些吧!

    這個想法,在她心底想了好久,卻一直未付諸行動,在一個也許是經過挑選後的特別日子裡,也許是望著數日陰雨後的早晨,突現的藍天,她突然改變了想法,今天,去的那間咖啡館,路途最為遙遠,紅2也是最難等的一輛公車,過了上班的尖峰時段後,平均五十分鐘才有一輛公車,不過,她想,有什麼關係呢?

    時間不是最重要的事,對她而言,一直沒去做的事,或想去完成的事,不能讓它們只埋在念頭裡發霉,望著濕答答的天氣,如果不想搖頭興嘆的話,那就去找尋一片真正的藍天。

    同樣一杯卡布其諾,在不同的咖啡店內,每天都可以喝到不太一樣的味道,連鎖咖啡店員泡的咖啡,牛奶的香甜味蓋過咖啡的苦味,馬克杯的款式像漱口杯,咖啡上的拉花,有時候僅是浮在最上面的一層泡泡,嚐起來的味道像牛奶放太久,再配上發餿的咖啡豆,而店員的臉孔,通常每三個月就變化一次,一年下來,可能再也不會見過熟臉孔出現。

    如果,把喝咖啡的時間,從清早挪到十一點鐘,那麼,在那間最遙遠的咖啡店裡坐下,那一天,對J而言,似又回到從前的某一段時光,好幾棵像姚金孃屬科類的樹木下,佈滿著翠綠發亮的山蕨,沿著一條灰色的石頭階道步行,那間屬於很不一樣的咖啡館,就在一樓,它不屬於商業,也不屬於高樓,它原本就是一間為了藝文空間而存在的咖啡館。

    她當然會喜歡那條一眼望去就遍佈著屬於陽光的道路,即使連冬天的風,穿透牛仔褲的刺冷,她就像門前那棵光禿的梔子樹般,只剩淡灰色分叉的枝幹,也不會感到哀傷,或任何不愉悅的情緒,反而是一種生命中的暢快流通全身,她終於走在自己想走的道路上,在一間咖啡館內,找回遺失的過往,也找回屬於未來的方向,她不害怕也不擔心遙遠路程費去的時間,時間歸位,而她的人生只剩下三分之一。

    咖啡館內擺放著建築設計,以及文學類的書籍,姚一葦的書,又回到了視線之中,很久以前的她,曾讀過姚一葦的書,當所有的內容,甚至連書名都已遺忘時,只留下了一句「雨落在星期一的屋頂上」這句詩,至今,三十年,仍然鮮亮地留在記憶裡,因而,記住了,早已逝世的姚一葦,台大教授、劇作家、詩人。


    這棵楓葉樹在冬天沒有轉紅,幾乎掉光了葉子,直挺卻纖細的樹身下方,舖著兩百平方公呎大的木頭地板,溼氣早已浸得木頭發霉成黑,長出薄薄一層小綠苔蘚,木板也斷裂了數根,不過,這間咖啡館仍然,照常營業,因為,那塊木頭地板,被四周包圍,圈在中間,只為了在屋內正中央,開採出一片光而已,從來沒有人能走到那棵楓樹底下,甚至,我也找不到一扇通往那棵樹的門,店家也任由木地板崩塌。

    如果說,今天是星期三,或者說,今天是星期五,只是不是十三號而已,那麼,她比較希望今天是照著一個星期該有的日子,排列順序而呈現在她面前,她也跟別人一樣,不會記錯日期,也不會忘了今天是星期幾的話,那麼就可以減低星期六騎腳踏車去郵局寄信時,發現一道鐵捲門拉下,郵局竟然在平日沒有營業?帶著滿頭問號,回家途中,才想起,其實今天是星期六,連銀行都關起大門,如果她還像往日一樣,住在離郵局只有五分鐘路程的市區的話,那麼,她可能仍然維持沒有記日期的陋習。

    可是,就在那一次,騎了半小時的腳踏車,為了寄一封頗重要的信件,朝郵局全力前進的路途中,頭頂著已經冒出雲層的陽光,直射入遮陽帽內,抵達門口時,才發現,在那一天,她活生生像個智能不足的人,白費了一場工夫,甚至差點延誤信件抵達的時機點,那時候的她,可能也忘了,住的地方,是一個沒有咖啡館的鄉村。

    不過,沒有咖啡又有什麼關係呢?那時候的她,其實並不喝咖啡,也不會碰到像勞倫斯那樣的人。 

    勞倫斯出現在咖啡館的那天,也跟紅磚道的行人樹一樣,可以因為昨晚起了個風,轉眼間落葉就掉了滿地,那樣地莫名其妙,一位穿著阿拉伯服似的白色長袍的人,出現在這間楓葉咖啡館,坐在東側靠門一排長長的,柔軟的麻灰布沙發上頭,有時候,隔壁桌正好坐著兩位一直討論合約的商務人士,有時候,最糟的一點是,長條大木桌上面,坐滿了一群聊天聲達到噪音分貝數的人,據資料顯示,高於60分貝數即達噪音標準。

    這間市區咖啡館位於雙向車道的大馬路邊,比較不一樣的一點是,在大樓分佈的路段上面,它只蓋一層樓而已,平房,開闊視野的大片玻璃窗,還有那棵採光的楓葉樹,所以勞倫斯也像飛往屋頂上的鴿子那樣,不知從那裡,來到這裡,像她一樣,捨棄離家最近的咖啡館,搭半個鐘頭的公車來到這裡一樣。

    勞倫斯是個喜歡阿拉伯的英國人,他活在一個過往的時光裡,他說為了找尋那段過往時光,只有找到一個很少改變的地方,也就是開發緩慢,不太進步的地方,原始和自然才得以保存,那裡法律不普及,但是宗教信條領導人們不會走上惡途,個人名譽的評定標準,來自良知和道德標準的高下。

    他們像草原上獵食的虎豹柴狼般生活著,每天都為了生活跟大自然一起奮鬥著,長途跋涉只為找一杯水,捲起帳蓬就能四處為家,駱駝對他們而言,好比雙腿,也好比一輛車,如果說,沙漠可以吸引人的話,也許就是那種喜歡自然就能生存的生活,在一片廣濶的大地裡,不斷尋找食物,不必上班打卡,坐在吹冷氣的辦公大樓內,等待下班,然後買一層比咖啡廳還小一半的公寓,住進裡面,生活一輩子,還要考慮房貸年限是否需延長,或者埋力工作提早擁有一間房,卻什麼地方都不能去,也許,只是半天的時間坐在咖啡館內聊天,對這些人來說,就是奢侈。

    所以勞倫斯沒有房子,當然了,他還考慮說,也許等他再去一趟從未去過的地方之後,再想想看,下一段人生該怎麼走,也許在那之前,沙漠對他而言,也成了疲累和厭倦的代名詞。

    於是,不必太久的時間,勞倫斯的身影也在這間咖啡館消失了,而她,繼續於城內游移,不斷地尋找一間新的咖啡屋。

   


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