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腳步,此回竟然會跟不上倪老總那一跛一跛,前後腳跟長短不一的步伐。
左右手分別提著一大提袋,裡面裝了三十多本雜誌,原本走在騎樓下的步伐隨著前進的腳步移動到大馬路的紅綠燈時,痠痛開始由手臂漫延至全身,我和倪老總的距離,愈隔愈遠,在我抬頭望著他,此時他已經穿越馬路中央,快抵達另一邊,眼看綠燈剩倒數幾秒,我忖思著,這條平日穿越習慣的馬路,對於今日的我而言,可不輕鬆啊!
此時紅燈亮,等待下一個綠燈亮起前,我停在路口,趕緊卸下手中的提袋,趁機休息一會兒。
倪老總站在馬路那頭望著對面的我,雖然我沒有看清他的臉,但也可以感到依他的脾性,此時大概會露出不滿意的口吻:「怎麼走那麼慢呢?你是不是沒吃飽啊!」
曾從軍多年的倪老總,雖然一把年紀了,還曾因重大疾病造成後遺症,原本不良於行的他,經過艱苦的復健過程,才能如今日這般行走,但身姿已無法如正常人般,以致於,看在他眼裡,都會認為現在的年輕人,簡直是棉花糖,吃不得苦,又提不起重。
為了避免他的一再數落,我趕緊拎起提袋,綠燈一亮時,使出全身吃奶的勁來,快步穿越馬路,即使走到中途,感到手臂快要脫臼了,我也決定不抵達馬路那頭時,決不停下來休息,憑著這股意氣,我終於趕在紅燈亮前,成功穿越了馬路。
接下來,我趕緊卸下手中的提袋,緩解十分痠痛的手臂,此時手掌心也變得有點紅腫,倪老總並沒有等我,他已經提早進入了開會的現場。
「怎麼,那麼慢!」果然,當我進入會場時,倪老總照舊又嘴殘地數落了我一番。
習慣了倪老總這個人之後,我也學會不會為了他帶點嘴炮的行事作風而生氣,反正,只要他能搞定廣告費,雜誌社的其它事項,我自有辦法處理好。
倪老總最會約人吃飯了,平日裡,不見他待在辦公室內,偶爾進來交代一點事情,隨即又消失不見,連我都很難了解他的行蹤,不過,在一件又一件的廣告案主接洽下,我也了解,倪老總那一老輩人的談生意的方式。
他們的生意都是從飯桌上談來的。
餐位上,我想打聽倪老總是怎麼藉由飯局,達到案主刊登廣告的機會,結果,我只聽到,倪老總幾乎不太談雜誌的事,大部份內容都先提到,他是金門人啊!小孩在做什麼,平常下班去泡三溫暖,接著從西裝外衣上方的口袋中,隨手抽出一疊六條通的三溫暖招待券,甚至還提到,有時候,他泡完澡後,直接躺在三溫暖的沙發上,睡到天亮,連家都沒回,接著,直接到辦公室上班。
聽到這裡,大部份的人都會問:「太座不會管你嗎?」
倪老總倒也老實交待,夫妻兩人此時處於分居狀態,妻子跟二兒子住,他跟大兒子住。
這樣東談西扯的,飯局上原本不相識的人,藉著一道又一道的菜上桌,邊吃邊聊,又互相敬酒挾菜的招呼動作下,互相地熟悉了起來,彼此放下戒心,相約下次到那個餐廳,再敍一場話,再喝一杯酒。
往往吃沒幾頓飯,這些老闆們之中,就會出現一位想要付費登報導之類的人物,倪老總就這樣在吃吃喝喝中,成交了他的業務量,不過,也順便地帶圓了他的腰間肉。
幾個月這樣來回於不同的飯局之中,連帶地,我也跟著吃圓了不少,體重飆至生平最高點,我直嚷著要減肥,不想再吃餐廳那些吃得快膩的菜了。
可惜,我只敢在心底抗議飯局,終究沒敢讓這股吃的不滿,從嘴中流露出來,拜於倪老總的行事作風之下,吃飯,變成了我例行的工作之一。
每回餐桌上,只見我沈默禮貌地和坐在我左右邊的兩個人談話而已,我無法像倪老總那樣,可以端著酒杯,起身到處在不同的席位間溜轉,直到此次飯局上的每個人幾乎都認識完畢,手握一疊名片後,才滿意地回到座位上。
飯局上,我發現倪老總,只挾一點菜肉放在小圓瓷盤上,吃了幾口後,又匆匆起身,不知道找誰說話去了,一會兒回來坐下,吃一點東西,然後又離席,有時,甚至直接不見人影,直到飯局終了,也不見他回來座位。
可是,每回聚餐後,倪老總帶給我的消息就是,誰又要登廣告了,然後我接手處理後續聯絡事宜。
有一天下午,倪老總竟然沒有出門,罕見的待在辦公室裡,於是他便找我聊天起來了,問些我家裡的事,大哥做什麼,小弟做什麼,我也問他同樣的問題,沒想到卻換來他一陣陷入往事的回想裡。
他先是沈思了一會兒,彷彿在猶豫該不該透露如此私人的事情?接著,他告訴我:「他九歲的時候,父母就死了,他是由大哥養大的,他大哥在金門酒廠工作,現已退休了。」
聽到老總蒼涼的身世,我忍不住在心裡感到悲哀,我告訴他:「那你還能唸到研究所畢業,真不簡單啊!」
他冷哼了一聲:「一邊工作,一邊唸書啊!十幾歲就得自己掙錢用,在我九歲以前,餐餐吃得都是玉米糊,連頓白米飯都沒吃過呢!」
無怪乎,倪老總那麼重吃,現在幾乎天天都吃餐廳,我忍不住脫口而出說:「老總,那你現在可吃夠本回來了吧!」
他聽了,回給我一個溫暖的微笑,不過只露了幾秒鐘而已,接著,他又扳起臉來,頭枕在辦公椅後背上,閉上眼睛,進入充電狀態中。
我不便打擾他,回到電腦螢幕上,繼續我未完成的工作,沒多久,他醒了,又準備出門去了,我望著外面天色不太好,告訴他,帶把傘吧!倪老總沒理會我,頓蹭著身子,邁出前後腿長短不一的步伐,打開門,出去溜轉了。
我聳了聳肩,老總出門後,辦公室又剩下我一人,經過今天的談話後,我想起當年的我,也像倪老總年輕時一樣,半工半讀的唸完大學。
那一段年少經歷的往事,照舊在一代又一代的學子之間上演著相同的戲碼。
習慣了他的粗嗓子,其實沒有壞心眼,最怕的一種人是,表裡不一啊!心直口快,就成了倪老總這類硬骨子打底出身的人的寫照,不怕在嘴上得罪人,起碼,他可以讓原本對他沒好感的人,慢慢地軟化態度,有一回他充當兩位理事長的和事佬,據聞他們兩人曾大吵一架,從此陷入長期冷戰狀態,倪老總上任後,照舊搬出他那一套,邀人吃飯耍嘴皮的功夫,可惜中間細節過程,我沒有親眼目睹,只能憑自己想像,總之,他大約花了三個月的時間,竟讓這兩位理事長,重新握手和好,一切從前的種種譬如昨日死。
倪老總認為一切事,都可以坐下來,咱們飯桌上談談吧!
飯桌上,不僅談出了生意,有時也談出了幾許淡淡的友誼。
可惜得是,倪老總這套獨門工夫,即使有心想傳承於我,容許我待在一旁觀摩並加以指點,我終究也沒能學會這套絕技!
最後,我只學會了狠狠地剷了在飯局上吃胖的八公斤的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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